太平县江家,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商贾人家。
江老爷膝下只有一子,名唤江童。
江童自幼喜爱调香制香,在此道上颇有天赋。江老爷极疼爱这个儿子,特意为他修建了一座别院,供他研究香料。
书房之中,江童低头坐在案前,桌上铺满了写满字迹的宣纸,密密麻麻记着香料配比、气味变化的各类心得。
他握着笔,迟迟没有落下。
不是没有灵感,而是近日他始终觉得,自己的香方里缺了一味关键的东西——能让世间所有香气都黯然失色的东西。
“少爷,老爷来了。”门外传来书童的通报声。
江童回过神,连忙起身迎了出去:“爹。”
江老爷笑着看他:“童儿,也不要总闷在屋里。今日天气不错,多陪陪你娘。”
“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平,她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去寺里礼佛,难免觉得无聊。”
江童乖乖点头:“明日我便陪娘去庙里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停住,一缕陌生的香气悄然钻入鼻尖,格外特别。
没有寻常香料的浓烈刺鼻,也没有花草香的轻飘艳俗,那气息沉稳温润,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厚重质感。
江童微微皱眉:“爹,你身上这味道,我从未闻过。你今日去了哪里?”
江老爷笑道:“今日认识了两位朋友,想来这香气便是从他们身上沾来的。”
“我与他们一见如故,已经邀请他们下午来府中小叙。”
“你年纪也渐渐大了,该学些待人接物之道,下午便一同见见。”
江童应下,可直到父亲离开,他仍站在原地,鼻尖萦绕着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独特香气。
午后,江童终于见到了父亲口中的两位新友——刘怀今与王龙客。
厅堂之上,江老爷兴致勃勃地畅谈生意往来,可江童全然无心倾听,目光自始至终,牢牢锁在一旁的王龙客身上。
那缕独特的异香,应该源自此人。
距离越近,香气愈发清晰分明,是顶级老山檀的醇厚气韵。
江童曾有幸品鉴过此等珍料,小小一片,便价值千金。
此香需取六十年以上的老树,砍伐后再经二三十年的静置陈化,才能淬炼出这般绵长醇厚、经久不散的香韵。
可真正让他心神震荡、难以平静的,是檀香底层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隐香。
这绝非人工调制的香料,更像是从这人骨血里自然透出的气息,清雅温润,似花非花,似木非木。
江童握着茶杯的指尖悄然收紧,世间竟有这般香气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苦心钻研的那些香方,都变得索然无味。
若不能将这股香气留下,便如同亲眼看着一件绝世珍宝从眼前消失。
那一夜,江童久久无法入睡。他取出白日里王龙客碰过的衣袖,放在鼻尖轻轻嗅闻。
藏在厚重老山檀下的隐秘气息,再度清晰浮现。
他闭紧双眼,用心拆解分辨其中层次,若是能将这缕香气复刻调制出来……
江童缓缓睁眼,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笑意。或许,他需要离这个人更近一些。
两日后,待江老爷外出赴宴,江童派人专程请王龙客前来别院。
他取出父亲珍藏多年的顶级白毫银针,亲手整理好书房。案几、茶盏、香炉,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在他认为最合适的位置。
江童全程温和谦恭,言谈之间颇有几分少年人的拘谨。王龙客毫无防备,清茶入喉片刻,眼神便渐渐失了焦距,身子微微发软。
江童稳稳扶住他,小心翼翼将人带回内室。一路动作轻柔至极,怀中的人于他而言,胜过世间任何珍稀古玩,半点不敢磕碰。
将王龙客轻轻放在床榻上后,江童没有立即靠近,只是静静立在床边,凝望着那张近乎无瑕的面容。
白日里隔得远,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淡香。如今近在咫尺,那独特的气息便尽数铺展开来。
老山檀的香气沉稳厚重,如古木沉韵,经年不散。可真正攫住他心神的,是檀香之下那一缕隐而不发的气息。
清冷幽远,像是初雨洗过的山林,又像月下悄然盛放的孤花,清绝又绵长。
江童缓缓落座,取出纸笔,想要将这独特香韵记录下来。可斟酌许久,却始终无法写出精准的描述。
世间万千香料,皆有源头可寻。花香源于繁花,木香源于古木,药香源于百草。
可王龙客身上的香气,是无数气息交融淬炼而成。它不源自任何外物,只源自他本人。
江童握笔的指尖微微泛白,眼底的兴奋与狂热愈发浓烈。
这般绝世香气,若是能成功调制……
不,或许根本无人能复刻。少了眼前这个人,这味香便彻底失了灵魂。
他垂眸望着床榻上的人,轻声呢喃:“到底是什么呢?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”
良久,江童才起身,取了一块褐色檀木投入香炉。木块触碰炭火,溅起点点星火,转瞬便有一缕白烟袅袅升起。
真正的绝世好香,不能急于求成,需要细品慢候。江童静坐一旁,耐心等候香韵全然散开。
一炷香后,他重新来到床边,将两只精致的小瓶放在案几,一瓶标注蔷薇水,一瓶标注朱栾露。
这两瓶皆是他最得意的制香成品,可此刻摆在王龙客身前,瞬间显得平庸寡淡。
江童伸出手,轻轻卷起王龙客的衣袖,动作缓慢庄重,像是在揭开一件世间仅有的珍藏。
雪白纤细的小臂露出来的刹那,他的呼吸骤然一滞,那缕独特的香气骤然浓烈几分。
最先入鼻的是清冽高洁的兰香,幽静淡雅,又裹挟着丝丝清甜果香。
江童闭上眼仔细分辨,很快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——这是祁门红茶的香气。
他出身茶商世家,自幼浸身各类名茶之中,寻常茶香只需一闻,便能精准辨识。
这茶香醇厚温润,却无沉闷滞涩;清甜鲜活,却无轻浮艳俗。
就像是顶级贡茶历经岁月沉淀,留下最纯粹绵长的余韵。紧接着,一缕微凉气息悄然浮现,缓缓中和了花果香与檀香的厚重。
凛冽清透的质感,让整层香韵变得层次柔和、通透悠远。
仿佛雨霁初晴,孤身走入苍翠山林,湿润的泥土气息,清冷的林间晚风,被雨水浸透的千年古木……
万般气息交织相融,安静悠远,醉人至极。
江童怔怔凝视着床榻上的人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些年苦心钻研的所有香方,都像是一场笑话。
直到门外传来下人轻声问询,他才猛然惊醒。
他像做错了事的孩童,慌忙替王龙客拢好衣袖,可目光终究忍不住,再次贪恋地落在对方身上。
不够,远远不够,他还没有摸清这缕香气的全部秘密。
用餐时,江童心不在焉、食不知味,草草用完膳,便匆匆回到房间。
可推门的瞬间,他脚步突然顿住——床上的人已经醒了。
王龙客趴在床沿,脸色苍白,周身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。
江童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上前:“你醒了?”
他侧目扫过香炉,炉中迷香已经燃尽,只剩点点余灰。
“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”
王龙客没有应声,只抬眸冷冷盯着他,那目光冰冷锐利,让江童心头骤然一紧。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虽然虚弱无力,骨子里的气场却也不能小觑。
“对不起。”江童低声致歉,“可能是我药下得重了一些,我只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。”
王龙客闭上眼,声音冰冷: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江童沉默片刻,伸手轻轻攥住王龙客的衣袖,语气执着又纯粹: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身上的香,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我想把它调制出来,你让我多观察几日,我一定能成功。”
王龙客不为所动: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
江童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,眼底透着一丝偏执的冷静:“你现在动不了,我想做什么,你阻止不了。”
说完,他又放缓语气,像是耐心安抚:“你放心,等我制香成功,立刻放你离开,还会给你一大笔钱。这样不好吗?”
王龙客静静看着他,许久后才缓缓开口:“我会留在太平县,你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真的?”江童骤然怔住,全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。
王龙客点头。
下一刻,江童神色骤变,语气陡然尖锐:“你骗我!你根本就不愿意!”
片刻后,他又迅速平复情绪,低声示弱:“对不起,是我过激了,可我……”
他微微俯身,贴近对方耳畔,轻声道:“你生气的时候,身上的香气会变,我很喜欢。”
王龙客看着他,眼中的厌恶再也无法遮掩不住。
江童却像没有察觉,抬手轻轻覆上王龙客的双眼,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:“别看着我,闭上眼睛。我不会对你做什么,只要你乖乖听话。”
王龙客语气平静,却字字刺骨:“你能让我永远闭上眼睛吗?”
江童微微一怔,垂眸认真思索片刻,缓缓摇头: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王龙客淡声追问。
江童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纤长的眼睫,动作温柔怜惜,语气却偏执纯粹:“我舍不得。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,容貌极好,身上的香气更是世间独有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份偏爱,便是绝不伤害对方的唯一理由。
王龙客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江童的眼神却骤然沉了几分,带着一丝慌乱与胁迫:“你别逼我,好不好?”
他放低声音,喃喃道:“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,再绝妙的香气,也会彻底消散。”
说到此处,他忽然轻笑一声,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惊:“就像绸缎坊的那位小娘子一样。”
屋内空气瞬间凝滞,王龙客眸光骤然一沉。
江童毫无察觉,自顾自低声诉说:“她身上的香气也极好听,只可惜,她不肯让我靠近。”
“她明明答应过我,要让我品鉴她新调的香料,转头却当众骂我恶心。”
他的声音愈发低沉,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:“她说我不配,说我只会躲在香炉后面摆弄香料,是个不敢见人的废物。”
他的指尖缓缓收紧,语气陡然染上戾气:“可她根本不懂香!她身上那缕独一无二的香气,本就该属于我。”
王龙客终于开口,声音冷彻心扉:“所以,你杀了她?”
江童抬眸,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,语气平静淡漠:“我只是让她安静下来而已。她哭闹不休、谩骂不止,实在太吵了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再被她打扰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不过是处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王龙客定定看着他,眼底寒意层层叠加:“钱家五口人,也是你所为?”
江童沉默片刻,忽而低笑出声,语气带着几分愤懑:“是他们先骗我的。钱家小娘子答应给我独家香方,转头就翻脸赶我出门。”
“所有人都一样,个个都看不起我,都觉得我只会摆弄香料,一无是处。”
他的情绪渐渐激动,语气愈发急促:“他们根本不懂,我能调出他们穷尽一生也做不出的绝世香韵!”
话音倏然停顿,他的目光再次牢牢落回王龙客身上,眼底重燃狂热:“只要你愿意帮我,我一定能成功。”
王龙客冷声道:“你所谓的帮你,就是这般囚禁我?”
江童立刻蹙眉反驳:“这不是囚禁,我只是想请你留下来。金银珠宝、珍稀香料、锦衣华服,你想要什么,我都能给你,只求你不要走。”
“若我执意不肯?”王龙客淡淡反问。
江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低头喃喃自语,满是不解与委屈:“你为什么不肯?我待你还不够好吗?”
“我从未伤害你,只是想摸清你身上的香,只是想留住这世间独一份的绝妙气息。”
王龙客冷声道:“可你问过我的意愿吗?”
江童怔住,香需要被研究,珍宝需要被保存,绝世之物需要被留下。
这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
“连你也觉得我错了?”他低低发笑,语气带着近乎疯魔的执拗,“所有人都是这样,个个都要指责我。”
“可到最后,他们都安静了。”
王龙客眼神骤然一凝。
就在这一瞬间,“砰——”的一声巨响,房门被猛然踹开。一道身影疾步闯入屋内,气场凛冽。
江童骤然回头,只见刘怀今立在门口,面色阴沉冰冷,往日的温和儒雅荡然无存,眼底只剩彻骨寒意。
“放开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