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凉如水。
云州城知州府内,徐知州神色不安,来回踱步:“不是我胆小,只是皇上派来的人如今就在云州,我不得不谨慎行事。”
说着,他停下脚步,看向一旁悠然饮茶的青年:“刘公子,最近若无要事,还是不要再来了。”
屋内另一人闻言,只是轻轻一笑。
他手执一柄绘有山河图的折扇,眉目温润,神色从容,正是再次回到云州城的刘怀今。
“徐大人不是说,皇上龙心大悦,大赏凤阳府?”
刘怀今轻轻摇着折扇,语气似笑非笑:“云州在你治理下也是一派繁荣,为何反倒如此惶恐?”
徐知州苦笑一声:“你有所不知。朝廷向来严禁私设教派,玉轮教牵连其中。我与刘淼、刘禾二人又来往甚密。
“如今朝廷若真要彻查,只怕我便是有十张嘴,也说不清。”
刘怀今心中冷笑,何止是来往甚密,只怕玉轮教给予你的好处,也不在少数。
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,只是淡淡道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
“世人皆有所求,无非权、钱、美色,又有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?”
徐知州听后,只是叹息:“寻常官员,我倒并不惧。可这一次来的,是安阳王王龙客。”
提起这个名字,他的声音不由自主低了几分。
“此人位居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太后都曾赞其风仪。更有人说,他与皇上的关系非比寻常。”
刘怀今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:“是吗?我倒从未听过此人。”
徐知州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:“刘公子竟不知道?”
“他十几岁时便追随圣上,当年天下未定,他替皇上奔走各方势力。后来皇上登基,他便入朝辅政。”
“只是皇上有意淡化他的身份,所以外界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。”
说到这里,徐知州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还有一件事,只在朝中老臣之间流传。皇上登基近十年,后宫至今空置,都说是因为安阳王。”
刘怀今仍旧轻轻摇着折扇,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。
徐知州虽贪婪,却并非无知之人。朝中流传多年的消息,也不可能全是空穴来风。
更何况,王龙客此人,无论是容貌、气度,还是那份藏于骨子里的锋芒,都远非施北可比。
那么,施北留在宫中,施南成为凤阳府知府义女,恐怕都只是表象。
刘怀今缓缓合上折扇,看来青州分部告诉他的事情,并不完整。
施南施北入宫,或许并非只是为了成为皇帝身边的探子。
翌日午时,刘怀今来到王龙客暂住的小院。院门忽然打开,一个少年匆匆跑出,险些与他撞个满怀。
少年反应极快,连忙停下脚步:“抱歉,大哥。”
刘怀今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无妨。”
少年见他气度温和,便好奇问道:“大哥,你来这里,是找谁?”
“在下刘怀今,是龙客的朋友。”
他语气温和,举止从容,并未因为少年的突然出现而有半分不悦。
听闻是王龙客的朋友,少年笑容顿时亲近了几分:“他们马上就出来了。”
不一会儿,三道身影并肩而出。
刘怀今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人身上,短暂失神。
片刻后,他才笑道:“龙客,早先答应带你去看看荷风观,今日正好有空。”
一旁的少年眼睛一亮:“荷风观?我听阿伯说过,那里每一道菜都取自荷花,十分特别。”
刘怀今摇扇轻笑:“下次再请你们一同前去。”
王龙客又与几人交代几句,便随刘怀今登上马车。
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,中央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仍放着早些时日未完的棋局。
刘怀今将棋盒推到王龙客面前,笑道:“龙客,不如我们把这盘棋下完。”
二人一面落子,一面闲谈。
刘怀今似是随口问道:“龙客,我曾在知州府遇见一个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手持令牌,是奉命调查案件,眉眼之间,与你有几分相似。”
“你曾说过有个弟弟,可是他?”
王龙客低头看着棋盘:“应该是玉书,他自幼被惯坏了,行事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刘怀今却轻轻一笑:“我倒觉得,他坦荡聪慧。那份骄傲,并非狂妄,只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身后有你。”
“想来龙客年少时,也应如此。”
王龙客没有回答,只是低头落下一子。
荷风观建于水上,坐落于云溪河畔。
满池玉碗荷花盛开之时,翠叶层叠,白花点缀其中,远远望去,仿佛一片浮在水面的美玉。
王龙客倚在二楼窗边,望着眼前景色,不得不承认,刘怀今所言不假,这里确实是云州难得的雅境。
清风拂过,荷香淡淡。
刘怀今站在他身后,静静看着那道身影。月蓝色衣袍随风轻动,那人眉目清冷,却又带着几分温润。
难怪……连当今天子,都愿意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。
想到这里,刘怀今心中莫名泛起一丝苦涩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龙客,案子结束之后,你为何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再叫?”
王龙客回头,神色依旧平静:“我曾把你当朋友知己。”
刘怀今眸光微动:“曾经?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所以如今,便不是了吗?”
他缓缓走近,目光落在王龙客脸上:“难道在你眼中,我刘怀今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,也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?”
王龙客沉默,这份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刘怀今不悦。
他这一生,何曾被人如此冷落过?
以他的身份,以他的武功,天下间敢这样对他的人并不多,可偏偏王龙客一次次退后,一次次将他挡在那道看不见的距离之外。
他明明已经给了对方足够的耐心,可换来的却只是这一声又一声的疏离。
这一刻,刘怀今心中的不甘终于压过了理智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,可面对眼前这个始终冷静的人,他竟无法再维持往日的从容。
下一刻,他欺身上前,握住王龙客的手腕,将人强硬拉近身侧。
刘怀今正欲低头靠近,楼梯处忽然传来脚步声,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,抬手间,一道掌风已然挥出。
小二端着菜走上楼梯,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便被掌风逼退,整个人踉跄几步,直接从楼梯上滚落。
楼下的周昌听见动静,连忙上前扶住,确认小二只是受惊,并无大碍后,他才松了口气。
片刻后,他端菜重新上楼,楼上的两人早已恢复如常,只是……
王公子唇角泛着一抹红,而自家少爷脸上,则隐约留下一道红痕。
周昌默默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,安静布菜。凉拌藕尖,莲子炒肉,酸辣藕丁陆续上桌。
王龙客本想安静用膳,可身旁那道目光灼热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最终,他只得夹了一块藕丁,放入刘怀今碗中:“刘公子,尝尝。”
刘怀今低头看着碗里的藕丁,久久没有动筷。
他宁愿王龙客依旧冷着脸拒绝自己,也不愿听见这一声客气疏离的“刘公子”。
短短三个字,否定了他们在武平县、太平县的一切交情,让曾经的亲近都成了一场错觉。
周昌站在一旁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轻轻叹了一声。
早在武平县时,他便察觉少爷待王公子不同。如今这一路走来,少爷主动靠近,而王公子却始终守着那份疏离。
看来自家少爷这一次,怕是真的动了心。
只是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