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杨善醒来时,隔壁陶甘的房门依旧紧闭。
这些日子,陶甘一直在城中布坊帮着送货,偶尔天未亮便出了门,因此杨善起初并未在意。
直到临近午时,仍不见人影。
符申放下茶盏,皱眉道:”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?平日这个时辰,早嚷着饿了。”
杨善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缓缓起身:”进去看看。”
两人推门而入,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符申刚迈进门,脚步便是一顿,轻轻吸了一口气,眉头缓缓皱起。
杨善看向他:”怎么了?”
”有股药草烧过的味道。”符申压低声音,”已经散得差不多了……像是曼陀罗。”
杨善目光微凝,当即走到窗边,仔细检查窗框与窗栓。窗栓完好,没有半点撬开的痕迹。
他又来到床前,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,却不像陶甘平日把一角折起的模样。
杨善心头微沉。
与此同时,符申符申已经检查完茶壶与茶杯,摇了摇头:”不是下在茶里。”
他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焦味缓缓搜寻,走到柜旁时忽然蹲下,指尖轻轻一抹地面,沾起一层极淡的黑灰。
符申将柜子轻轻挪开半寸,柜脚后方,还残留着几粒烧尽的灰烬:“找到了。”
杨善走近,看了片刻,缓缓道:“应该是昨夜睡下后,被人迷晕带走的。”
符申沉吟道:“既用了迷烟,又清理了现场,不像普通毛贼。会不会是刘淼?”
杨善摇头:“若是刘淼要报复,目标应该是我,而不是陶甘。况且在云州,他都没有动手,没必要等到现在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先查陶甘最后的行踪。”
见两人进门,掌柜立刻迎了出来,笑道:“两位公子来了。陶甘那孩子今日可是有事?”
杨善神色如常:“昨晚那孩子不知怎么跟我们闹了点别扭,一早便不见人。我们担心是不是在布坊受了什么委屈,所以过来问问。”
掌柜一愣,随即摆手:“没有没有,那孩子昨天一直乐呵呵的。”
杨善点点头,似是不经意地问道:“昨日忙吗?”
“还行,送了三趟货。”掌柜翻开账册,“第一趟王家,第二趟李家,第三趟俞府。除了俞府远些,其余两家都在城里。”
杨善道:“回来以后呢?”
掌柜笑道:“他回来以后,还帮着小二搬布、收拾铺子,走的时候还跟我打了声招呼。”
杨善目光扫过账册,拱了拱手:“有劳掌柜。”
说罢,两人转身离开。走出布坊,符申低声道:“王家、李家、俞府,我去挨家问问。”
杨善摇头:“这样去问,只会让人起疑。”
符申闻言,当即点头:“善善,你说怎么做。”
杨善神色平静:“先回客栈,换身衣服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两人已换上一身布坊伙计的装束,脸上又抹了东西遮盖住白皙的面容,乍一看,与寻常送货伙计几乎没有分别。
两人先去了王家、李家。
李家门子性情和善,只夸陶甘勤快懂礼。王家门子却警惕得多,见只是布坊伙计,连门都没让靠近,挥手便将两人打发了。
两人也不纠缠,转身离去。最后,他们来到了俞府。
俞府坐落城东,占地极广。高墙深院,青砖黛瓦,门前没有悬挂匾额,只在侧门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,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古朴的“俞”字。
门前两名门子笔直而立,神色肃然,远比王、李两家的下人更显规矩。
杨善神色平静,径直上前。
门子立即上前一步,将二人拦下:”站住。来人报上名来。”
杨善含笑拱手,自袖中取出两块碎金:“天气炎热,两位大哥辛苦了,买些茶水解解暑。”
两名门子看也未看,便将碎金推了回来:”俞府有规矩,不收外人的银子。有事便说,无事离开。”
杨善闻言,也不坚持,笑着收起碎金。
“我们是福泰布坊的人。近来布坊准备提拔一名伙计,以后专门负责贵府送货。掌柜怕看走了眼,特意让我们来问问老主顾,那孩子平日做事如何。”
听到“福泰布坊”四字,两人的神色稍稍缓和:“既是布坊的人,那便问吧。”
杨善取出账册:“昨日下午送货来的那名少年,衣着可还整洁?”
“整洁。”
“布匹摆放是如何?”
“整齐。”
“待人可有失礼?”
“没有。”
一问一答,干脆利落,没有半句闲话。
杨善笑了笑,合上账册:”看来,那孩子倒是不错。”
两名门子点点头,重新站回原位,显然已经准备结束这场谈话。
就在这时,一旁的符申忽然笑了:“看来,还是你们俞府眼光最好。”
其中一名门子抬起眼:“此话怎讲?”
符申笑道:“今天可没少跑,崔家、沈家都问过了。”
门子追问: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”崔家说,送货的小子都差不多,沈家倒客气些,只说勤快。”符申摊了摊手,“唯独你们俞府,把他夸得这么好。”
两名门子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轻哼一声:“崔家?沈家?他们懂什么?我领那孩子进去时,他一路低着头,不乱瞧,也不多问。”
另一人也接道:“交完货出来,还朝我们拱手道谢,很有规矩。”
符申听完,却笑着摇了摇头:“听着倒不像他。”
门子眉头一皱:“怎么不像?”
“那小子在布坊毛手毛脚得很。”符申笑道,“搬布能绊自己一跤,掌柜没少骂他。我还一直担心,他哪天送货把人家的布给摔了。”
两名门子都有些意外。
“那倒真没看出来。”
“是啊,在我们面前,他一直规规矩矩的。”
符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笑道:“他还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闻不得香。”
符申随口道:“布匹若熏了香,他就嫌味道重,说闻久了脑袋发晕。我还担心哪天去大户人家送货,冲撞了哪家的少爷小姐。”
杨善始终站在一旁,低头翻着账册,仿佛这些闲谈与自己毫无关系,只等符申说完便准备告辞。
其中一名门子眉头忽然皱了一下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符申笑着望过去:“怎么?”
那门子沉吟片刻,似是在回忆昨日的情形:“若真像你说的这样……倒有件事有些奇怪。”
“昨日那孩子离开时,身上沾了一股很重的檀香味。按理说,他若真闻不得香,那么大的味道,总该有点反应才对。可我瞧他神色如常,还朝我们拱手道了声谢,这才离开的。”
另一名门子也点头附和:“不错,就是府里常——”
话刚出口,先前那名门子便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。那门子声音戛然而止,神色微微一变,立刻闭上了嘴。
两人对视一眼,方才因闲聊而稍稍放松的神情瞬间收敛,又恢复成先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第一名门子做了个请的姿势:“我们知道的,就这些了。二位若没有别的事,还请回吧。”
第二名门子没有再开口,只重新站回门侧,目不斜视,仿佛刚才那番闲谈从未发生过。
两人拱手告辞,直到走出数十丈远,符申才压低声音道:“按他所说,货物只在前院交接。离开时身上却有檀香味,说明他曾近距离接触过熏着这种香的人。”
杨善微微点头,接过话道:“俞府之中,长期使用这种檀香的,只有俞老爷与其身边之人。换句话说……”
他抬眼望向那座深宅:“陶甘不仅进过内院,还有极大可能,见过俞老爷。”
符申脸色渐沉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他的失踪,与俞老爷有关?”
杨善没有回答,眼下的一切都只是推测,但那股隐隐的不安,却在心底不断加重。他望着渐沉的夕阳,缓缓道:“等天黑。”
符申没有再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今晚,我去探探。”
夕阳一点点沉入城西,俞府高墙的影子被越拉越长,吞没整条长街。
夜色,终于降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