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院子重新恢复安静。
送药的侍女、替他诊脉的大夫都已经离去,房门重新掩上,只余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陶甘坐在床边,久久没有动。
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,他才缓缓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这里……究竟是什么地方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身上的衣裳已经换成了做工精致的锦衣,连放在床边的鞋袜,都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仿佛主人迎来的,是一位尊贵的客人,而不是一个被迷晕掳来的陌生人。
可越是如此,他心里反而越发没有底。
他穿好鞋,缓缓走向门口,房门并未落锁。
他伸手轻轻一推,木门便应声而开,一阵带着淡淡桂花香的微风迎面吹来。
院子不大,却布置得极为雅致。青石铺地,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两张石凳。
院角栽着一株桂花树,枝叶繁茂,树下一副绣架,旁边是一架缀着绸带与鲜花的花架。靠近院门的角落,还有一片花圃,种着海棠、金丝桃和茶梅。
怎么看,都不像囚禁人的地方,反倒更像是哪位闺阁女子曾经居住过的院落。
陶甘愣了愣,是谁,会把一个陌生男人关在这样的地方?
带着满腹疑惑,他快步朝院门走去,就在即将跨出院门时,两名守在门外的护卫同时迈步,将他拦了下来。
“公子,请留步。”语气十分客气,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陶甘没有停下,侧身便想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然而,其中一名护卫只是微微侧身半步,便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动作不重,也没有拔刀,却让他无论往左还是往右,都再迈不出一步。
陶甘皱起眉:“我要出去。”
护卫低着头,声音依旧恭敬:“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属下。”
“我要见把我带来的人。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护卫依旧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陶甘明白,不是他们不知道,而是他们不能说。
他望着院门外那条静悄悄的小径,沉默良久,终究还是转身走了回来。
坐在石凳上,他一点点回想着昏迷前发生的事情。
一路从云州来到琼州,除了在布坊帮着送货,他几乎没有得罪过任何人。
那么……是冲着阿善来的?
这个念头刚刚浮现,他心里便猛地一沉。
阿善发现自己失踪,一定已经急坏了。
还有师父,师父平日总嫌他笨,说他做事毛手毛脚,嘴上骂得厉害,可若是真出了事,肯定会一边骂一边满城找他。
想到这里,陶甘鼻尖忽然有些发酸。
都是自己没用,若自己会武功,昨夜就不会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。若自己聪明一点,也不会总拖累他们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,不能一直待在这里,一定要逃出去。
接下来的两天,每日都有侍女按时送来饭菜和汤药。
饭菜从未重样,汤药也总是温热适口,就连换下来的衣物,也有人默默收走洗净,再整整齐齐送回来。
一切都照料得无微不至,衣食住行无一缺漏。
可越是如此,陶甘心里的不安便越深。
这里没有铁锁,没有恶言,甚至没有半点苛待,却像一座看不见围墙的牢笼,将他困得无处可逃。
陶甘尝试过许多办法,他试图翻墙离开,可刚一靠近院墙,守在墙角的护卫便会迎上前来,客气地请他回去。
他又开始留意院中规律,终于发现送饭时,守卫之间会有片刻交接。
于是趁着一次送饭,他突然冲向院门,几乎已经迈了出去,却立刻被另一侧赶来的护卫拦下。
那些人没有动手,只是不动声色地封住他所有退路,随后又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回院中。
从始至终,没有一句呵斥,没有半分威胁,甚至连神色都未曾有丝毫变化。
这种无声的阻拦,比冰冷的铁锁更让人无力。
整个院子静得可怕,每天除了风吹桂花,便只剩侍女进出时细碎的脚步声。
时间久了,陶甘甚至开始怀疑,这座院子里,除了自己,是不是再没有第二个活人。
两天过去,始终没人来见他。直到第三日下午,院门终于再次打开。这一次,走进来的却不是侍女,而是一名年轻女子。
一袭月白长裙,容貌极美,眉眼如画,举止端庄,仿佛从画卷中走出来一般。
只是,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,并不温柔,反倒透着一丝令人说不出的凉意。
她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在院中缓缓踱步。看看桂花树,看看花架,又看看那片花圃,仿佛在巡视一处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最后,她的目光终于落到陶甘身上,轻轻笑了一声:“终于……有人住进来了。”
陶甘皱眉:“你是谁?”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一步步走近,围着陶甘缓缓转了一圈。
从发梢,到眼睛。从肩膀,到双手。
她看得极慢,极认真,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,更像是在比对一件精雕细琢的器物。
渐渐地,她眼底浮现出一丝失望。最后,轻轻摇了摇头:“原来也不过如此。”
陶甘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忍不住后退半步: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女子依旧没有回答,她抬起手,轻轻拨开陶甘额前的一缕碎发,指尖沿着他的眉眼缓缓移过,最后微微偏过头,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。
良久,才轻声笑道:“眼睛不像,鼻子不像,连嘴唇……也不像。”
她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我还以为,会更像一点。”
陶甘越听越糊涂:“像谁?”
女子没有回答,而是缓缓转过身,望向院中的桂花树。
“知道吗?”
“这个院子,我连一步都不能踏进来。”
她说得很轻,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却闪过一丝压抑了许久的不甘。
“可你,一个外人,一个男人,却住进来了。”
陶甘越发听不懂:“你到底在说什么?”
女子重新走近,忽然伸手,托起陶甘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脸。
她凝视许久,最终轻轻笑了一声:“还是不像,看来……老爷还是没有找到真正想找的人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再次被推开,一道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女子身体微微一僵,她缓缓松开手,转身望去。
门口,一名中年男子静静站在那里。衣着朴素,神色平和,怎么看,都只是个寻常富商。
可随着他的出现,院中所有侍女齐齐低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女子脸上的笑意,也慢慢收敛:“只是听说这里住进了人,过来看看。”
中年男子静静望着她,目光平静,没有半分怒色,却让整座院子的空气,都仿佛沉了下来。
“出去。”
女子默然半晌,心底万般不甘,终究还是缓缓颔首。
她转身朝院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脚步微微停顿,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身旁侍女能够听见。
“若真找到了更像的人……”
“是不是连我,也该被丢掉了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,可那笑声里,没有半点笑意。说完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。
院中再次恢复安静,中年男子缓步走到陶甘面前。
待看清来人面目,陶甘猛地一怔。
不是因为陌生,而是此刻中年男子周身的气场,与那日茶室里温和客套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俞……俞老爷?”
他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,眼前这人,分明便是几日前邀他到偏厅喝茶的那人。
那时对方语气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商人的周全客气,还曾仔细看过他腕上的琉璃珠。
可现在,那种客气不见了,只余下沉沉压人的气场扑面而来。
俞老爷没有立刻回答,他只是看着陶甘。过了片刻,才轻轻点头:“又见面了。”
陶甘下意识握紧手腕上的琉璃珠,眼中满是戒备:“是你把我抓来的?也是因为它?”
他说着,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几分,琉璃珠碰撞袖口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俞老爷顺着他的目光,静静看着那串琉璃珠。那目光很慢,也很安静。
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:“这几日,可有人怠慢你?”
陶甘愣住,他怎么也没想到,对方开口第一句,竟然会问这个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执拗地追问:“我问你,是不是你把我抓来的?”
俞老爷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语气依旧温和:“这里很安全,你安心住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