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怀今离开云州后,并未立刻赶往琼州,而是先行去了苍鹫庄清州分部。
施南、施北,是清州分部献上的;与玉轮教的合作,也同样是他们最先推动。
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清州,他自然不可能略过。
这一趟,他并未掀起太大波澜。
抵达清州后,他只是如常巡视各堂,与众人议事饮酒,神色平静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直到各处分堂调来的亲信尽数抵达,他才一夜收网,将整个清州分部尽数控制。
清州之事,查清之后,反倒比他预料中简单。
数年前,分部偶得一张残破古籍,本未在意,直到玉轮教暗中派人重金求购。
几番试探之后,他们才意识到此物牵涉玉轮教隐秘,于是以此为筹码与之周旋,逐步达成默契。
玉轮教以钱财、人脉与渠道为代价,换取那张残页。
但玉轮教始终坚持,此事必须由苍鹫庄庄主亲自出面。
于是,清州分部上报时,刻意隐去残页与胁迫之事,只称已谈成一桩对苍鹫庄有利的合作,请庄主前往琼州定夺。
名为谈判,实则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而在这层表象之下,清州分部早已借势布局,意图借玉轮教之力壮大自身,再以施南、施北搅动朝局,为日后起兵铺路。
至此,清州之事已尽。
随后,刘怀今赶往琼州。
许然早已在城外十里等候,两人会合后,刘怀今改乘马车,一路听取琼州近况。
许然将这些日子查到的消息一一禀报,包括玉轮教在琼州的势力分布、各州商路上的布局,以及教内那些鲜少为外人知晓的隐秘。
至于两家合作之事,玉轮教态度始终如一——只与庄主相谈,旁人一概不见。
因此,这场所谓的谈判,至今尚未真正开始。
刚到苍鹫庄落脚之处,尚未来得及歇息,便有管事快步前来禀报,说是玉轮教派人来了。
刘怀今脚步微顿:“谁?”
管事回道:“只是教中一名管事。”
刘怀今脚步未停,淡淡丢下一句:“区区一个管事,也配见本庄主?”
管事当即会意,躬身退下。
次日,刘怀今与许然进入书房议事。刚踏入房中,二人便同时停下脚步。
书案之上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封信。信封封口处,一枚蜷尾小狐的朱印静静落在那里。
刘怀今一眼便认出了那枚狐印。
无暇阁。
耳目遍布天下,消息通达四方。凡它想送出的信,鲜少有人能够拦下;凡它想探知的事,也极少有人能够瞒过。
如今看来,传言并非虚言。
许然自然也认得无暇阁的狐印,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。他拿起信封轻轻嗅了嗅,确认并无毒物后,这才抽出半截信纸,再次查验一遍,方才递给刘怀今。
刘怀今展开信纸,字迹陌生,内容却直指玉轮教,落款只有一个“杨”字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想起云州城中,曾见过一名年轻人与龙客同行,陶甘称其为“杨大哥”。
略一思索,他便猜出了此人的身份,多半是奉安庆绪之命,暗中调查玉轮教之人。
自离开云州以来,他一直在想,如何才能不负安庆绪那句“不要让朕失望”。
而这封信,也终于让他知道,自己该如何去做。
既要替安庆绪探明玉轮教的底细,也要替苍鹫庄寻出一条生路。
如此一来,这场谈判,便不能只是走个过场。
隔日,一封请帖送至苍鹫庄。
落款,玉轮教二护法;地点,城外烟波湖画舫。
刘怀今依约赴会,二护法亲自起身相迎,举止温和,没有半点宗教中人的肃穆。
一袭青衫,面带笑意,说话不急不缓,举手投足间尽是商贾的圆融,更像一位腰缠万贯的富商。
刘怀今心中微动,难怪玉轮教这些年生意遍布各州,有这样的人主持财路,也就不足为奇。
“久闻刘庄主大名,今日总算得见。”
刘怀今微微颔首,落座。
二护法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,笑道:“苍鹫庄做生意,倒是头一回听说。”
刘怀今端起酒杯,淡淡一笑:“谁会嫌银子多?”
二护法轻轻点头:“也是。只是苍鹫庄这些年,要花银子的地方,恐怕不少。”
刘怀今抬眸看了他一眼:“二护法觉得,我们拿这些银子,会做什么?”
二护法笑意未减:“在下不过一介生意人,哪敢妄自揣测刘庄主。”
刘怀今没有再问,只饮了一口酒,放下酒杯,话锋忽然一转:“那玉轮教呢?”
“既肯花这么大的代价与苍鹫庄合作,又是为了什么?”
二护法神色自然,笑着道:“自然也是为了赚钱。”
刘怀今嘴角微扬:“赚钱?”
“若只是为了赚钱,天下买卖无数,贵教何必偏偏选中苍鹫庄?”
二护法轻笑一声:“因为刘庄主,给得起我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刘怀今静静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应,见二护法神情始终如常,眼底亦无半分波澜。
片刻后,他才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:“我不信。”
“钱可以买来合作,却买不来放心。”
“贵教既敢把钱、人脉都押在苍鹫庄身上,总得知道我们究竟要做什么。”
二护法把玩着酒杯,沉默了一瞬:“庄主想做什么,在下并不过问。”
“玉轮教只做买卖,谁能让我们赚得更多,自然便与谁合作。”
刘怀今看着他,忽然一笑:“若有一日,苍鹫庄要做的,不只是生意呢?”
画舫骤然安静下来,湖风掀起帘角。
二护法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抬眼看向他:“庄主说笑了。”
“天下乱了,银子便不好赚了。”
“玉轮教上下,不过是一群求财之人,求的是安稳生意,不是刀兵战火。”
刘怀今没有接话,只是轻轻点头:“如此看来,倒是刘某想多了。”
二护法举杯一笑:“若真有那么一天,玉轮教也只能敬而远之了。”
离开画舫后,许然低声问道:“庄主,可有收获?”
刘怀今望着渐渐远去的画舫,没有立即回答。
许久,才缓缓说道:“有。
“至少证明了一件事。”
“二护法,并不知情。”
许然见他神色沉凝,似在思索,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静立一旁,等他开口。
湖面微风掠过,画舫渐远,水波轻晃。
若二护法当真知晓玉轮教与苍鹫庄合作的真正缘由,便不会一开始便试探苍鹫庄是否有谋反之意,更不会随后急于与此划清界限。
这意味着,玉轮教真正的秘密,比他原先所料藏得还要深。
连身居二护法之位的人都对此一无所知,那么真正知情者,只怕已是屈指可数。
真正知晓一切的人,至今仍藏于幕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