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轮教一案,终于有了结局。
可对于有些人而言,这场风波留下的,并不是结束。
当日午后,俞老爷于刑部大牢中,自断心脉而亡。
杨善抄录了一份供词,交到了陶甘手中。
陶甘看完后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终于知道了母亲的身世,也知道了那些被掩埋多年的往事。
原来,在母亲的人生里,曾有一个人,从年少时便一直记得她。
他记得她会笑,会闹,会追在一个少年身后喊他的名字。
也记得那个姑娘,曾经对未来有过怎样的期待。
可陶甘心中,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。
因为那个曾见过母亲最明媚模样的人,终究还是离开了。
从此以后,再没有人会像俞老爷那样,记得那个叫苏婉宁的姑娘,曾经是什么模样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。
可这一次,他已经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。
有些人虽然离开了,却并不会真正消失。
因为他们留下的牵挂,终会陪着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。
可无论过去留下多少遗憾,日子终究还要继续。
玉轮教一案结束后,杨善因在此案中立下功劳,得到了皇上的嘉奖,官职也随之升迁。
可相比这些,他心中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始终没有放下。
那便是带符申回家。
只是这件事,终究还是要先探一探父母的口风。
让杨善松了一口气的是,父母并没有表露出反对的意思,反而主动问起了符申这些年的经历。
毕竟,符申的母亲与杨善的母亲本就是旧交。
当年两家关系亲厚,只是后来符申随师父云游四海,多年未曾回来,杨家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究竟过得如何。
于是,杨善便将这件事告诉了符申,让他提前准备。
符申表面上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,可转过身后,心里却慌得不行。
最后,他甚至病急乱投医,找上了自己那个对此事毫无经验的徒弟陶甘。
陶甘看着他,一时无言。
他与杨伯父、杨伯母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,又哪里知道二老真正的喜好。
思来想去,两人只能一起找上玉书。
毕竟,在如何讨长辈喜欢这件事上,玉书向来颇有心得。
玉书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,心里不免有些复杂。
他原本对符申多少还有几分不服气。
这些年陪在阿善身边的人一直是他,而符申却是在许多年后才重新出现。
可后来,得知玉轮教一案中的种种,想到符申与俞老爷的对战,明知对手强大,仍坚持挡在阿善和小桃干身前。
哪怕身上已经伤痕累累,哪怕清楚自己未必能够胜过对方,他也没有退后半步。
玉书这才不得不承认,他对阿善的这份感情,并非一时兴起。
又想到阿善曾亲口说过的那句“我愿意”,玉书到底还是压下了心中最后一点不甘。
“伯父喜欢喝茶,伯母喜欢花茶和糕点。第一次上门,送些合心意的东西便好。”
符申皱了皱眉:“这会不会太随意了?”
玉书看了他一眼:“那便送些书画、玉器、绸缎,够贵重,也不会出错。”
符申想了想,仍旧摇头:“我手里的东西,伯父未必看得上。”
玉书忽然想到什么:“皇上那里不是有一幅吴道子的真迹吗?你可是黄石老人的徒弟,若你开口,再说几句好话,皇上未必不会割爱。”
符申想也没想便道:“不行。”
玉书看着他,差点忍不住翻白眼。
“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?这个不行,那个也不行,那你到底想送什么?”
符申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我只是想让伯父伯母知道,我很重视这件事。”
玉书原本还想顺势再怼他两句,可听到这句话,到了嘴边的话却停了下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,符申是真的将这段感情看得郑重。
这个人从小便骄傲惯了,尤其是在自己面前,更是不肯轻易服输。
小时候,两人为了阿善没少争来争去,谁也不肯让谁一步。
可如今,符申却愿意放下那份骄傲,主动来找自己商量这些事情。
若不是这件事对他而言真的重要,他又怎么会做到这一步。
想到这里,玉书心中的最后一点不满,也渐渐散去,开始认真替他筹划起来。
三个人翻遍了符申府里的库房,将那些珍藏多年的物件一一挑选,又逐件商量其中的寓意。
最后,他们终于选出了两样东西。
不是什么稀世珍宝,却胜在难得,也藏着准备之人的一番心意。
只是礼物准备好了,符申却又遇到了新的难题。
他发现,自己竟然开始紧张。
他曾独自面对过比自己强大的敌人,也曾在生死之间做过选择。
可如今,不过是去见两位老人,却让他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一想到自己即将作为杨善认定的人,正式拜见伯父伯母,他便觉得比面对刀剑还要难上几分。
玉书看出了他的心思,便提议先去杨府附近走一趟,算是提前熟悉一下。
三人来到杨府附近时,正巧看见杨伯父从府中出来。
玉书和陶甘下意识看向符申,只见他原本还算镇定的神色瞬间绷紧,连手都不自觉握成了拳。
片刻后,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,慢慢摊开手,掌心竟已满是汗。
玉书看着他,忍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道:“小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怕。”
“在伯父伯母面前,你不是仗着自己年长替我做主,说我不喜欢吃糕点,就是缠着伯母说要带阿善去读书,结果转头便带他跑去湖边钓鱼。”
“那时候胆子那么大,如今怎么反倒这般小心翼翼。”
符申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那不一样。”
玉书点了点头,一副十分理解的模样:“也是,你现在是做贼心虚。”
若是平时,符申早就和他争辩起来。
可如今,他实在没有心思,只是望着不远处的杨府,心里想着,日后该如何做,才能让伯父伯母真正放心将阿善交给他。
陶甘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师父,你怎么这么怂?”
符申:“……”
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个徒弟,收得实在有些失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