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龙客请求离开京城的奏折，最终还是送到了安庆绪的案头。
安庆绪看着那封奏折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原本以为，自己拒绝之后，客客便会放下这个念头，毕竟这么多年，客客从未真正违背过他的意思。
可他没有想到，这一次，客客竟然以臣子的身份，请求离京。
安庆绪握着奏折，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第二日，安阳王府迎来了宫中的天使。
玉书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直到听完口谕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奉皇上口谕。”
“安阳王府小公子玉书，年少活泼，性情纯良，只是尚需勤勉自省，不可荒废学业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入皇家书院听学。”
玉书跪在那里，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，皇上定然是知道自己怂恿哥哥偷偷离京的事了。
不然好端端的，怎么突然让他去皇家书院听学？
天使宣完口谕后，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下来，亲自上前将玉书扶起。
“小少爷不必如此紧张。”
“皇上只是觉得小少爷年纪尚轻，正是读书的时候，往后勤勉些便是。”
“小少爷平日里性子活泼，皇上也是知道的，不过是提醒一句罢了。”
玉书低着头，小声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天使看了他一眼，又道：“皇上还说，小少爷最近倒是乖了许多。”
“往后可要继续如此，莫要让王爷为你操心。”
玉书低着头，面上仍是一副乖巧模样，点了点头。
天使转身看向一旁的王龙客。恭敬道：“安阳王，皇上有请。”
王龙客点了点头，随天使一同入宫，一路直入寝殿。
刚踏入殿中，他便看见安庆绪坐着，正与坐得高高的安思和相对。
安思和今日穿着一件嫩绿色的小衣裳，衬得小脸越发白嫩。
小姑娘精神十足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安庆绪，小嘴不停开合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，像是有许多话想告诉他。
安庆绪脸上写满了无奈，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。
他一只手扶着孩子，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指，又认真回应她那些谁也听不懂的咿咿呀呀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你今日已经说了很多遍了。”
“嗯，朕听着呢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，仿佛真的在与一个朝臣商议什么重要之事。
王龙客站在门口，脚步不由停住了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曾经，他站在街边，看着那些寻常父子，想象过安庆绪若有一日拥有自己的孩子，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。
如今，那一幕竟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。
那个坐在龙椅之上，肩负天下的帝王，此刻也不过只是一个父亲。
他耐心回应着孩子尚且稚嫩的依赖，将那些旁人听不懂的咿呀声，也当作世间最重要的话认真听着。
直到安庆绪察觉到他的存在，抬头看他：“客客，你来了。”
王龙客回过神，走上前行礼：“臣见过皇上。”
安庆绪眉头微微皱起：“这里只有你我，不必如此。”
王龙客没有回应，倒是小姑娘认出了他，立刻朝他伸出手，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。
安庆绪忍不住笑了：“看来比起朕，她还是更喜欢你。”
王龙客伸手将孩子抱了过来，安思和到了他怀里，一双眼睛却仍旧看着安庆绪，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。
安庆绪笑道：“朕把人给你叫来了，剩下的话，你自己说吧。”
本不过是一句逗孩子的话，可怀中的小姑娘却像是真的听懂了一般，忽然转过头看向王龙客，小嘴一张一合，发出“哦哦哦”的声音。
安庆绪先是一愣，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王龙客也是哭笑不得，只得顺着她的话道：“原来是这样呀？”
小姑娘哪里知道他们为何发笑，只见眼前两个人都笑了起来，便也跟着咧开嘴笑了起来，小腿欢快地蹬着，小身子一扭一扭，又把小拳头塞进嘴里，仿佛也觉得自己说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。
两人陪着她玩了一会儿，小姑娘便揉了揉眼睛，开始哼哼唧唧。
乳母上前看了一眼，轻声道：“皇上，皇女怕是困了。”
安庆绪点了点头，将孩子交给乳母。
不多时，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。
王龙客走到窗前，望着庭中初绽的花木，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他知道是谁，却没有回头。
安庆绪缓缓走到他身旁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，笑道：“安思和很喜欢红色的花，朕便让人从御花园搬了几盆过来。”
王龙客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下一刻，安庆绪像从前一样，自然而然地伸出手，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王龙客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，那只手依旧温热，动作也与往日没有半分不同，可他却下意识想要避开。
安庆绪似乎没有察觉，又或者察觉了，却什么也没有说，只是顺势握住了他的手，像往常一样轻轻捏了捏，叹道：“客客，你不知道，这小娃娃有多难带。”
他絮絮叨叨说着安思和这些日子的趣事，一会儿说她夜里总是不肯睡，一会儿说她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好，又说今日好不容易愿赏脸吃他喂的米糊。
王龙客只是静静听着，偶尔应上一句。直到安庆绪的话音渐歇，他才低声开口：“皇上。”
“臣答应过玉书，等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，便陪他去一趟逍遥谷。”
“如今府中事务已安排妥当，臣想请几日假。”
安庆绪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慢慢收回目光，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殿内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，他才淡淡开口：“这件事，我们已经讨论过了，我不同意。”
王龙客垂下眼：“阿绪，你也知道外公与胡一刀之事。我此去，也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。”
安庆绪看着他，许久才道：“朕知道，但朕不准。”
这一刻，他只是以皇帝的身份，做出了决定。
王龙客沉默，直到天色渐暗，他本想回府，安庆绪只道：“天色已晚，明日再回。”
第二日，王龙客说府中尚有事务未了。
安庆绪淡淡道：“安阳王府自有属官料理，无须你亲自回去。”
又过一日。
王龙客轻声道：“玉书一个人在府里，臣有些放心不下。”
安庆绪放下手中的奏折，看了他片刻：“你放心不下他，朕便让他进宫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，玉书便真的被接进了宫。
王龙客一眼便看出了玉书眼中的担忧，他知道这个孩子想问什么，却只是笑了笑，轻声安抚了几句，又将安思和抱到他面前。
“不是一直想看看她吗？”
玉书果然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，一个尚不满周岁的孩子，一个已经能跑能跳的少年，原本年纪相差甚远，却不知为何很快便玩到了一起。
王龙客坐在一旁看着，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笑意，心中也生出几分欣慰。
直到傍晚，玉书才被送回安阳王府，而王龙客依旧留在了宫中。
一日又一日。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竟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够离开皇宫的理由。
他依旧每日陪着安思和，依旧陪安庆绪处理政务，依旧住在那座熟悉的寝殿。
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，可王龙客知道，终究还是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