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符申如何紧张,拜见伯父伯母的那一天,终于还是到了。
原本杨伯父杨伯母已经在府中等候,只是太后忽然传召二人进宫。
无奈之下,杨善只能先带着符申在府中等候。只是这一等,便等得符申越发坐立难安。
他向来不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,可今日却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自己准备好的礼物,想着等会儿该说些什么,又怕哪一句话说错,让伯父伯母觉得自己不够郑重。
连一旁的陶甘都看出了不对,平日里那个连师父都敢随意顶撞的人,此刻竟安静得不像话。
直到府门外传来动静,杨伯父杨伯母终于回来了。
杨伯母一见杨善,脸上便露出了笑意。
倒是杨伯父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只淡淡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符申。
那一眼,让符申原本勉强维持的镇定,又乱了几分。
待二人在上首坐下,符申深吸了一口气,正准备开口。下一刻,只听“噗通”一声,他竟直接地跪了下去。
满堂顿时一静。杨伯父、杨伯母愣住了,杨善愣住了,玉书和陶甘也愣住了。
连符申自己都怔了一瞬,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双膝,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……怎么跪了?
明明来之前已经想好了,要不卑不亢地向伯父伯母行礼,再郑重说明自己的心意。
可真正见到二人时,双腿竟比脑子先有了主意。
如今人已经跪下了,再站起来,似乎更奇怪。
符申只觉得额角一点点冒出细汗,却又不敢抬手去擦,只能硬着头皮跪在那里,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镇定一些。
伯母见状,连忙起身将他扶住,语气里满是心疼:“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。都是自家孩子,哪用行这么大的礼。”
符申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,顺着伯母的力道站起身,低声道:“多谢伯母。”
他嘴上虽还算镇定,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几分。
玉书在一旁发笑,用手指戳了戳陶甘,两人默默看着符申的笑话。
符申呆站着,下意识朝杨善望去。
杨善朝他安抚地笑了笑,随后望向父母,郑重介绍道:“爹、娘,这是符申。”
伯父伯母轻轻点头,目光也随之落在符申身上。
伯母先笑了起来:“一晃这么多年,都长成大人了。小时候天天往府里跑,如今倒知道拘谨了。”
符申忙低头应道:“伯母。”
伯母含笑点头,眼里尽是长辈见到晚辈的慈爱。
伯父却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端起茶盏,静静看了符申一眼。
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让符申莫名比面对俞老爷时还要紧张几分。
杨善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符申这才猛地回过神,连忙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礼盒,先双手递到了伯母面前。
“一点心意,还望伯母不要嫌弃。”
伯母笑着接过,眉眼间尽是温和:“来就来了,还带什么礼物。”
符申又赶紧拿起另一只礼盒。
他刚想照着方才的样子递过去,转念想到杨伯父一向不喜这些客套,动作便顿了一下,下意识将礼盒轻轻放到了案几上。
谁知下一刻,杨伯父已经朝他伸出了手。
符申顿时一僵,连忙又把礼盒拿起来,双手递了过去,低声道:“……伯父,是晚辈失礼了。”
杨伯父接过礼盒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一旁的玉书已经低下头,肩膀一抖一抖,憋笑憋得十分辛苦。
他笑着催促道:“伯父、伯母,你们快打开看看,这可是符申花了很多心思准备的。”
伯母笑着应了一声,率先打开了手中的礼盒。
盒中放着一套茶具。
这套茶具的釉色温润清雅,器形小巧精致,却又与大安王朝常见的瓷器不同。
杯盏之上,绘着几笔异域风格的纹样,色彩明丽,却并不张扬,在光下隐隐流转,既有大安瓷器的细腻,又带着异域风情。
符申解释道:“这是我早年游历海外时偶然所得。”
“听玉书说伯母喜欢花茶,便想着这样的茶具,或许正适合。”
伯母拿起其中一只茶盏,细细看了片刻,眼中露出几分喜欢。
她轻轻笑道:“我很喜欢。”
符申有些不好意思道:“只要伯母喜欢便好。”
这时,杨伯父也将自己的礼盒打开。
盒中静静放着一方古砚,色泽温润,边角已有岁月磨出的痕迹,却保存得极好。
杨伯父目光微微一顿,伸手将古砚拿起,细细端详了片刻。
“端石老坑?”
符申点头:“是弟子早年偶然所得,听说伯父喜欢读书写字,便想着送给伯父,也算物有所用。”
杨伯父轻轻摩挲着砚台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有心了。”
众人都看得出来,这份礼,确实送到了他的心里。
气氛也渐渐放松下来。
伯母看着符申,笑着问道:“你师父如今可还好?”
符申连忙答道:“师父身体还算硬朗,只是这些年仍旧闲不下来。”
伯母忍不住笑了:“他这个人啊,从年轻时便是如此。那他可有想过回长安?”
符申笑道:“师父嘴上总说自己四海为家,可每次提起长安,总会多说几句。”
“若有机会,他应该也是愿意回来看看的。”
伯母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杨伯父一直在旁听着,直到此时,才放下茶盏: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符申心中一紧,下意识坐直了几分:“回伯父,皇上前些日子给我封了一个官职,如今主要协助阿善处理事务。”
杨伯父微微一怔:“协助阿善?”
符申点头:“是。这个官职,是我自己向皇上求来的。”
“我不在意官职高低,也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。我只是希望,自己有能力陪着阿善,替他分担。”
“他想做的事,我会尽力帮他;他不愿承受的事,我也会替他挡下。”
杨善听到这里,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符申却没有看她,只认真望着杨伯父。
“我不敢说自己事事都能做到最好,但只要是阿善的事,我都会放在心上。”
“只要他需要,我便会在他身边。”
“我可以向伯父伯母保证,只要我还在一日,便不会让阿善一个人承担。”
“这是我对阿善的承诺,也是我对自己的要求。”
“请伯父伯母放心。”
杨伯父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其实并不在意符申如今是什么官职,以符申的身份和师门,若真想求一个前程,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他更想知道的,是这个人是否真的愿意将阿善放在自己未来的人生之中,是否值得他将唯一的儿子托付。
而如今看来,至少这一点,他没有看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