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个早朝平和度过。
黄老大人出列,躬身道:“皇上如今已有皇嗣,大安皇室血脉得以延续,实乃社稷之幸。”
“只是皇嗣虽有,后宫仍旧空置。臣斗胆,请皇上为江山计,择良家女子入宫,以安社稷之心。”
安庆绪神色淡然,只道:“此事,容后再议。”
短短四个字,却比过去任何一次直接回绝,都更让群臣看到了几分转圜的余地。
退朝之后,安庆绪回到谨身殿批阅政务。
黄老大人迈入殿内,看见安阳王也在,不由微微一怔。
王龙客会意,拱手道:“皇上,臣先行告退。”
安庆绪抬手拦下:“不必。黄老大人所奏皆是国事,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。”
王龙客脚步微顿,只得重新站定。
黄老大人沉吟片刻,终究还是进言:“皇上,安阳王久居宫中,朝野已有不少议论。臣并非指责安阳王,只是人言可畏。”
“安阳王尚且年轻,日后总要论及婚配,若流言愈演愈烈,于安阳王名声终究有损。”
安庆绪静静听着,神色始终平静。
直到黄老大人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朕知道了。”
黄老大人见皇上没有动怒,也没有继续追问,只得躬身退下。
殿门合上,谨身殿重新恢复安静。
王龙客垂下眼,许久之后,才跪下道:“皇上,黄老大人所言,并非没有道理,臣确实该回府了。”
安庆绪望着他,声音平静,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:“此事不必再提,朕不同意。”
只是,这件事并没有因为皇帝一句话而结束。
随着安思和一天天长大,朝中关于皇嗣、后宫的声音也越来越多。
有人请立皇后,有人请开选秀。
朝中众人皆认为,唯有后宫充盈、皇嗣绵延,天下方能真正安心。
安庆绪始终没有回应,而王龙客也越来越沉默。
直到这一日,他再次开口请辞:“皇上,臣想回府。”
安庆绪正在批阅奏折,闻言笔尖微微一顿。
片刻后,他低低一笑,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。
“所以,你终究还是决定要走。”
王龙客垂声应答:“思和需要一个母亲。”
殿中一时无声。
安庆绪抬眸望他:“直到现在,你还在劝朕纳妃?”
王龙客没有回应,可安庆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觉得,朕如今有了女儿,就不再需要你了。”
王龙客抬眸对视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阿绪,思和需要母亲照拂,你也需要一个妻子。”
“只有这样,才算一个真正完整的家。”
安庆绪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:“可朕早就有了。”
王龙客骤然怔住。
安庆绪似是不明白他的错愕,轻声反问:“家里有朕,有你,还有思和。这难道还不够吗?”
王龙客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心绪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个家,不为天下人所容,不为世人所认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沉寂。
王龙客垂落眼眸,他从来不在意世人非议。
纵使史书落笔,评他以色侍君、惑乱君心,他都能坦然承受。
可他害怕,后世提起阿绪时,不谈他治国之功、安邦之志,只留一句浅薄定论——
帝王沉溺私情,偏宠近臣,荒废朝纲。
到了那一天,无论阿绪做过多少事,无论他为大安付出多少,都抵不过一句“色令智昏”。
他可以背负千秋骂名,却绝不能让自己成为损毁阿绪千古盛名的那个人。
安庆绪静静凝望他,良久无言,随即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。
“客客。”
“这些年,是你教朕做皇帝。”
“你告诉朕,帝王不能只凭自己的心意。”
“所以朕学会了克制,学会了取舍,也学会了承担一个皇帝该承担的一切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那些身为帝王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话,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情绪,终于再也压不住。
“可是,朕不明白。”
王龙客抬眸望来。
安庆绪眼底浮现难解的怅然:“为什么?”
“朕谨遵你的教诲,活成了你期许的帝王模样。”
“朕如今心怀天下、兼顾万民,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……”
“为何到最后,却还是留不住你?”
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高坐九重的帝王,只是一个满心茫然的普通人,不解自己倾尽所有扛起天下,却留不住最心爱之人。
王龙客悄然泛红:“阿绪,我从未想过离开你。无论以后如何,我都会陪在你身边。”
他稍作停顿,依旧苦心规劝:“只是你身系天下,不能仅有我一人,你需要……”
“既然你不会离开,为什么还要走?”安庆绪骤然出声打断他,“你留在宫中,看着思和长大成人,看着大安长治久安,看着天下因朕有后而心安顺遂。”
“这一切,本就可以与你一同见证相守。”
话语至此,他的声调终于染上一丝难以掩藏的委屈:“为什么非要让一个朕根本不喜欢的人,介入你我之间?”
王龙客唇瓣轻颤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安庆绪望着他,忽然浅笑道:“你说,是为了史书。”
“可客客,如果你真的在乎史官评判,当初为何不推开朕?”
王龙客呼吸一滞,那些被藏在心底多年的过往,再一次涌上心头。
那时的安庆绪还只是一个皇子,心性赤诚热烈,从不掩饰半分心意,认定了一件事便一往无前。
那一日,少年执起他的手,字字赤诚:“我钟情于你。”
“如果你不愿意,就推开我。只要你推开我,这一生,我都不会再越雷池半步。”
那时的他,明明可以抽身离去。
可以说君臣有别,可以说此事违背礼法,甚至可以彻底远离朝堂。
可他没有。
他没有推开那只炽热的手,反而伸手牢牢拥住了少年。
安庆绪蹲下身,与他平视,稳稳握住他的手:“客客,朕从来没有怪过你当初选择了朕,也从来没有后悔过,你留在朕身边。”
王龙客怔怔凝望着眼前之人,心绪翻涌难平。
安庆绪目光坚定,声声恳切:“朕只是想知道,你如今离开,真的只是害怕朝野流言、史书笔伐?”
王龙客默然不语。
安庆绪收紧掌心,牢牢握住他:“客客,你怕的从来不是这些。你心底真正惶恐的,究竟是什么?”
“告诉朕,你我一同直面化解,好不好?”
王龙客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掌心,久久静默无言。
他心底藏着千言万语,他从来不在意流言蜚语,也不怕史书诋毁。
真正让他郁结难安、辗转难平的,是心底最深、最不愿承认的隐忧。
这份心思,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,只因那意味着,他已然开始怀疑当年那个握着他的手许下承诺的少年。
他陪阿绪一路走来,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皇子,蜕变为肩负万里山河的君主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阿绪从未做错。思和的降生,是为稳固大安根基,是为安抚天下民心。
可恰恰因为如此,他才愈发心生惶恐。
良久,王龙客才哑声开口:“阿绪,你从前说过,终生不纳妃嫔、不立中宫。”
“可后来,你有了思和。”
安庆绪静静听着,未曾打断。
王龙客垂眸敛神:“我知道,你是为了大安江山,为了天下万民。”
“我从未有过怨怼,只是……”
话音骤然停顿,沉寂蔓延许久。
“我忽然发现,世间从无永恒不变的承诺。”
安庆绪眸光微微一动。
王龙客收紧指尖,似在自我劝慰,又似坦诚埋藏已久的忐忑。
“今日你可为大安诞下皇嗣,来日或许也会为江山,接纳旁人。”
他语速极缓,每一字皆源自心底最深的忐忑。
“也许有一天……”
短暂凝滞之后,他终究道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。
“你或许会为了天下,舍弃我。”
最后几字轻若蚊蚋,却重重砸在安庆绪耳畔,让他久久失语。
他从未料到,王龙客畏惧的是终有一日,自己会成为彻底合格的帝王,为了山河万民,亲手放开他的手。
可于安庆绪而言,这份顾虑,是最荒唐、最不必存在的忐忑。
安庆绪紧握他的双手,语气坚定无比:“客客,你错了。”
“朕有思和,是为向朝野昭示大安后继有人,向百姓印证江山安稳有望。”
“只有这样,他们才不能再以皇嗣单薄、后宫空置为由,逼迫朕松开你的手。”
“客客,朕做这一切,从来不是为了疏离你、远离你。”
“而是为了往后余生,再没有任何人、任何理由,能逼你离开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