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斐终于到了长安。
这一日,他等了许多年。
久到曾经有一段时间,他甚至以为,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笑着站在玉书面前。
长安城繁华如梦,长街车水马龙,游人络绎不绝,沿街叫卖此起彼伏。
可周遭这些喧闹,都分不走他半分心神,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有一处——安阳王府。
当年玉书离开胡家堡之后,他按照原本的计划去了龙门镇,却没想到逍遥谷管事陈伯早已在那里等候。
陈伯没有急着解释,只是将这些年查到的线索,一点一点告诉了他。
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重新串联起来,胡斐才发现,当年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复杂。
于是,在无暇阁的帮助下,他循着线索一路追查,终于查清了真相。
那柄剑上的毒,并不是傅天威所下。
当年所有祸事,都是旁人蓄意构陷,幕后真凶竟是父亲年轻时最信任的朋友。
那人嫉妒父亲的绝顶武艺,嫉妒他的声名,更嫉妒他娶得江湖人人仰慕的女子为妻。
深埋心底数十年的妒恨,最终滋生杀心。
他暗中在傅天威的佩剑抹上剧毒,让一场寻常的切磋,变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。
真相大白的那一刻,胡斐只觉一身重担尽数卸下,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多年纠缠不休的仇恨,也终于可以放下。
他不用再背负父亲遗留的血仇,也不用困在那场旧伤里自我折磨。
直到此时,他才真正变回那个自在洒脱的胡斐,可以毫无顾虑地奔赴长安,去见那个一直放在心上的人。
进城之后,胡斐先找了一间客栈住下。
他难得认真收拾了一番,洗去一路风尘,换上一身新买的衣裳,站在铜镜前看了许久。
这衣裳会不会太普通?
头发是不是有些乱?
这么多年过去,玉书还能认出自己吗?
想到这里,胡斐不由得轻笑,自己何时也开始在意这些东西了?
不过转念一想,这一次见的是等了多年心上人,再郑重也不过分。
第二日清晨,天刚亮,胡斐便来到了安阳王府附近。
他没有直接上前敲门,而是在不远处寻了一处位置站着。
既能看清府门动静,又不会显得唐突失礼。
他想着,只要玉书出来,自己一定能第一眼看到他。
刚开始,胡斐并不着急,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。
都等了这么多年,又何必急在这一时?
可随着日头渐高,王府侧门开了又关,往来的仆从换了一拨又一拨,却始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他的心尖尖不安起来,难道玉书今日不在府中?还是自己来的不是时候?又或者……
玉书根本不愿见他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胡斐便摇了摇头,暗笑自己胡思乱想。
一旁卖包子的摊主留意他许久,终于开口询问:“小郎君,你是在等人?”
胡斐回过神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等谁?”
胡斐遥遥望着王府朱门,低声作答:““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。”
摊主笑了笑:“那怕是要等上一阵子。”
胡斐也弯起唇角:“没关系,我已经等了许多年。”
就在这时,一乘华贵小轿从宫城方向缓缓而来。
轿身纹饰精美,前后皆有侍卫随行护持,一看便知轿中人身份不凡。
方才还满心疲惫的胡斐,瞬间精神一振,难道轿中坐的是玉书?
他几乎没有多想,便快步迎了上去,只是还未靠近,两旁侍卫齐齐跨步拦住。
“止步!”
“不得擅近!”
胡斐这才惊觉失礼,立刻停步拱手:“诸位莫怪,在下没有恶意,只是误以为轿中是旧识。”
轿帘轻轻掀开,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探了出来。
小姑娘眨着澄澈双眼,望向被拦下的胡斐,奶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胡斐微怔,再度拱手致歉:“小小姐,在下无意惊扰,只是方才以为轿中之人是玉书。”
小姑娘歪了歪脑袋:“你认识玉书?”
“我是玉书旧友,特意来寻他。”
小姑娘神色骤然认真:“证据呢?”
胡斐愣住:“证据?”
“口说无凭,总得拿出证据佐证。”
胡斐连忙应声:“我有一物可证身份。”
说罢,他下意识抬手探向怀中。
这个动作令周遭侍卫瞬间戒备,同时上前半步,手掌尽数扶上剑柄。
胡斐连忙停下,急忙解释:“诸位勿慌,我只是取一件旧物,绝无恶意。”
说完,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把折扇,抬手展开示意:“这是当年玉书送我的。”
小姑娘伸手指向折扇:“拿过来我瞧瞧。”
一名侍卫上前接过折扇,仔细查验确认无异常后,双手递至轿前。
小姑娘接过扇面翻看半晌,末了轻轻摇头:“此物不足以作凭证。”
胡斐不由得焦急:“这确确实实是玉书当年亲手送我,他说他哥哥也有这样一把黑金相间的无字扇。”
小姑娘一本正经回话:“也有可能是旁人转赠于你。”
胡斐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玉书身上有一枚狐爪印私章,凭那枚印章,可以调动无暇阁。”
小姑娘大眼睛亮了起来:“无暇阁是什么地方?”
胡斐顿时语塞,才发觉自己竟在认真向三四岁稚童解释江湖势力。
他轻咳一声,拱手央求:“小小姐,可否替我向玉书传一句话?”
“只说胡斐前来,古月胡,非文斐。”
小姑娘静静打量他片刻,见此人衣着整洁,眉目温和,谈吐斯文,不似歹人。
她认真思索片刻,轻轻点了点小脑袋:“好吧,我会替你传话。”
胡斐长舒一口气,郑重躬身道谢:“多谢小小姐。”
他怎么也没有想到,小姑娘虽然答应得认真,可毕竟年纪尚小。
进入王府之后,很快便被其他事情吸引,将府外还有一个等候的“胡斐”忘在了脑后。
将府外还有一个等候的“胡斐”忘在了脑后。
而胡斐依旧守在原地,从清晨天光微亮,等到日头渐渐西斜。
他原本精心整理过的衣裳,也沾上了些许尘土。
刚来时满腔期许,也慢慢消磨成满心无奈,他甚至萌生念头,或许自己直接入府寻人更快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他压了下去,这里毕竟是安阳王府,不是寻常人家。
若是不经通报便闯进去,只会显得自己行事鲁莽。
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今日,若因为一时心急,反而让王府众人觉得自己不够稳重,那才是真正得不偿失
想到这里,胡斐只能继续等候。直到腹中传来饥意,他忍不住苦笑。
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,难道要从自己饿倒在王府门前开始?
也不知过了多久,安阳王府侧门终于缓缓打开。
胡斐此前已经靠在墙边,几乎快要放弃,听见动静,他下意识抬头。
下一瞬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多年未见,玉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,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,多了几分沉稳。
曾经张扬的少年意气,如今收敛了不少。
可落在胡斐眼中,反倒比年少之时更让他心潮翻涌。
他望着玉书,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。
倒是玉书先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?”
胡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摆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……”
“你该不会一直守在门外等我?”
胡斐默然不语。
玉书哪里还不明白,无奈轻叹一声:“胡斐,分开这么多年,你怎么一点都没有长进。”
胡斐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笑意,他曾预想过千百种重逢场面,想过玉书会不会责怪自己,想过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些年的经历。
也想过,两人多年未见,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亲近。
可真正见到玉书的这一刻,那些提前想好的话,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眼前的人,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,嘴上总嫌他太过固执,笑他不懂变通,可从来没有真正嫌弃过他。
“玉书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玉书看着他,轻轻应了一声。
他的语气自然平和,仿佛胡斐这些年的远行,不过只是一次短暂的远行。
说罢,他上下打量了胡斐一眼:“先进府吧,想必你已经饿了。”
胡斐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玉书淡淡瞥他一眼:“你的脸上都写着饿了两个字。”
胡斐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,哪怕多年过去,玉书依旧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。
“玉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问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?”
玉书脚步微顿,随后回头看他:“你不是已经站在我面前了吗?”
胡斐怔怔望着他,许久之后,他慢慢笑了。
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。
他们之间,从来不需要重新认识,也不需要费力去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。
有些人,哪怕多年不见,再次相逢时,依旧会回到彼此最熟悉的位置。
因为真正重要的人,从未离开过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