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春日,总是比别处来得热闹。
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行人往来不绝,叫卖声与马车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这座天下之都,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。
刘怀今站在新开的商铺门前,看着伙计们将最后一批货物搬入库房。
掌柜上前道:“东家,都已经安排妥当了,明日便可正式开张。”
刘怀今点了点头:“辛苦了。”
他说完,目光越过喧闹长街,落在远处巍峨肃穆的宫城。
那里,有他多年未见的故人。
苍鹫庄解散之后,朝廷并未牵连所有人,有罪者受罚,无罪者归乡。
他带着愿意留下的人,离开了过去的身份,重新开始经商。
这些年,他辗转南北,以经商为生。
当年云州一别,他便明白,那个年轻的帝王或许能容得天下人,却容不下任何一个对龙客怀有私心的人。
所以这些年,他始终没有再踏入长安。
直到如今,他自认已经能够平静面对那段旧情,不再被执念困住,才敢重新踏入这座帝都。
夜里,刘怀今坐在书房中,桌上放着一封已经写好的信。
内容很简单,只是告诉龙客,自己到了长安,想请他一叙。
他犹豫许久,最后还是将信送去了安阳王府。
第二日,商铺正式开张。
刘怀今仍存几分期待,龙客收到信后,纵使不愿相见,也会派人传一句答复。
可从清晨等到午后,始终没有等来安阳王府的消息。
他心里难免有些落空,毕竟多年以前,他们也曾并肩同行。
如今自己到了长安,送去一封信,却连只言片语的回应都没有。
转眼已近申时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商铺门前。
刘怀今抬头望去,下一刻,整个人怔在那里。
多年未见的人站在夕阳里,眉眼依旧,只是岁月沉淀去了昔日的锋芒,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温和。
王龙客先开口,笑着唤了一声:“怀今。”
那熟悉的声音,让刘怀今微微一怔,随即回过神来,快步迎了上去,将人请进店中。
他的目光落在龙客牵着的小姑娘身上,能让安阳王亲自带在身边的孩子,身份自然不言而喻。
刘怀今连忙拱手行礼:“草民……”
小姑娘却先一步摆了摆手,认真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王龙客望着他,神色一如当年,温声问道:“这些年,过得如何?”
刘怀今笑了笑:“还好,比想象中好。卸去苍鹫庄庄主之位,倒是比以前轻松了许多。”
王龙客环顾店中的陈设,笑问:“如今都做些什么营生?”
“南来北往,贩些茶叶、布匹,也收些药材。算不上大富大贵,也就图个自在。”
王龙客轻轻点头,眼中带着几分笑意:“倒与你当年有些不同。”
刘怀今扬了扬眉:“哪里不同?”
王龙客望着他,眸中浮起几分追忆:“我原以为,你会闯荡江湖,仗剑而行,做那个无拘无束的人。”
“以你的武艺,想要在江湖扬名立万,本是易如反掌。”
“倒没想到,如今会坐在商铺里,操持起这些柴米油盐。”
刘怀今失笑:“我倒觉得这样挺好。”
“以前肩上担着苍鹫庄,许多事情身不由己。如今这样,至少每日做的,都是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王龙客笑着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能看见你如今这样,我也放心了。”
一旁静静旁听的安思和终于按捺不住好奇,轻声发问:“客客,他的武艺真的那般高超吗?”
王龙客看了刘怀今一眼,笑道:“极高。当年我与他交过手,若论江湖顶尖高手,能胜过他的人,寥寥无几。”
安思和眨着澄澈眼眸,满心疑惑:“既然这么厉害,为何不入朝堂,辅佐父皇做事呢?”
话音落下,刘怀今微微一怔。
这个问题,倒不像是一个寻常孩子会问出来的。
她毕竟生在帝王之家,自幼所见所闻,皆是朝堂天下,在她看来,身怀才能之人,自当为国效力,为君分忧。
王龙客却只是温然一笑,耐心解惑:“思和,并非人人都适合朝堂。”
“有人高居庙堂治国安民,有人披甲上阵镇守山河,也有人只想守着自己的天地。”
“只要行事无愧于心,也不曾伤害他人,便不能说这样的人没有价值。”
安思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追问道:“可如果人人都只想过自己的日子,那天下山河,又由谁来守护?”
刘怀今闻言,心底轻轻一动。
这孩子的胸襟与眼界,果然酷似她的父皇。
王龙客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声线温柔沉稳:“思和,世间之事,本就各有不同。”
“有人甘愿肩负天下重任,便有人能够安心过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愿意站出来守护众生的人值得敬佩,选择守好自己一方天地的人,也没有错。”
“天下安稳,靠的是有人愿意挡在前面,也有人守好自己的生活,两者相辅相成,方得长久。”
刘怀今闻言,不由淡然一笑,经年岁月流转,龙客还是当年那个龙客。
他不会因一个人的身份而轻易否定他,也不会因一个人的选择而妄下评判。
两人随后又聊起了当年的往事,那些一起查案的日子,如今回想起来,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,却依旧清晰得像昨日一般。
直到傍晚,王龙客方才起身告辞,刘怀今将二人送至店外长街。
夕阳沉沉落幕,马车轱辘缓缓滚动,渐渐驶离长街,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刘怀今立在原地,久久凝望离去的方向,须臾轻声失笑。
很多年以前,他总觉得,只要自己退得远一些,彼此便都会轻松一些。
所以他离开长安,也逼着自己放下那段旧情。
这些年,他一直以为,自己已经放下了。可直到今日再见龙客,他才终于明白。
真正的放下,不是忘记,也不是刻意割舍。
而是再见故人时,心中依旧有旧日的情谊,却再没有遗憾,也没有执念。
能够像今日这样,以故人的身份坐在一起,说几句旧话,知道彼此都过得很好,便已经足够。
想到这里,刘怀今忽然觉得,自己终于可以坦然留在长安了。
隔日一早,宫中天使登门,带来了安庆绪的话。
“朕记得苍鹫庄曾经犯下的错,也记得他后来为大安做过的事。”
“大安江山,容得下知错能改、有功于世之人。”
良久,刘怀今缓缓舒出一口气,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。
这些年来,他一直以为安庆绪容不下自己,以为云州旧事始终横亘在三人之间。
可今日听完这番话,他才发现,自己或许从一开始便误解了这位帝王。
他一直以为,安庆绪容不下自己,是因为苍鹫庄,是因为云州旧事始终横亘在三人之间。
可如今他才明白,安庆绪从未因为过去否定一个人的改变,也不会因为后来有所作为,便忘记曾经犯下的错。
这位帝王看重的,从来不是旧日恩怨,而是一个人曾经做过什么,如今又选择走怎样的路。
想到这里,刘怀今终于明白,为什么龙客这些年始终愿意追随这位帝王。
心念至此,他心底最后一丝郁结,也终于慢慢散去。
从来不是长安拒他,而是这些年来,他困在自己的心结里,自以为已经看透了所有人的心意。
如今,这个结,终于彻底解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