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思和十岁那年,安庆绪于早朝之上,第一次当众提出,要立她为太子。
此言一出,满朝震动。
金銮殿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,因为这一句话掀起惊涛。
“皇上,万万不可!”
礼部尚书第一个跨步出列,语气急切又坚决。
“自古以来,皆以皇子承继大统,从未有皇女为储之先例。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!”
他话音刚落,好几名老臣紧跟着纷纷出列劝谏。
“皇上,世间自有阴阳之分,男女各司其职。男子当治国安邦,女子当相夫教子,此乃先祖定下的礼法,不可轻易更改!”
“若令皇女承继大统,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朝廷?后世又当如何效仿?”
“皇上,朝纲万万乱不得,祖宗的纲常礼法,不能说弃就弃啊!”
一位御史上前一步,神色凝重:“皇女聪慧过人,朝野皆知。可储君之位,承的是江山社稷,非寻常才学可比。”
“今日若开女子为储之先例,天下士林恐议论不休,诸方藩王也未必心服。臣担心朝局因此动荡,社稷因此不安!”
“臣等今日进谏,并非针对皇女,而是为了大安江山稳固,为了天下长久安宁!”
话音落地,数十名朝臣齐齐跪地高呼:“请皇上三思!”
顷刻之间,金銮殿内劝谏之声不绝,笏板高举,所有人都在请求安庆绪收回成命。
安庆绪端坐龙椅之上,始终神色平静,直到众臣再无谏言,他才缓缓抬眼,淡淡开口:“都说完了?”
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安庆绪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下方跪地的一众臣子:“既然说完了,那便轮到朕说。”
“今日之事,朕不是与你们商议,而是告知你们朕的决定。”
“立安思和为太子的圣旨,朕已经拟好。一旦昭告天下,绝无收回之理。”
说罢,他缓步走下御阶。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一声一声,重重落在众臣心上。
“你们与其跪在这里劝朕改变主意,不如想想日后该如何辅佐太子。”
“好好教导她,辅佐她,匡正她,让她成为一位对得起江山、对得起万民的明君。”
礼部尚书依旧伏地不起,嗓音愈发沉重。
“皇上纵然不顾臣等劝谏,也该顾及天下悠悠众口。”
“女子为储,自古未有。此事一旦传开,四方诸国必定会讥笑我大安礼法混乱、纲常尽失。”
“臣斗胆问一句,若天下因此动荡不安,若后世史书留下非议,这份责任,谁来承担?”
他话音落下,满朝臣子再次齐声叩拜:“请皇上三思!”
安庆绪缓缓走到礼部尚书面前:“李大人,你在礼部任职多少年了?”
礼部尚书微微一怔,连忙回道:“回皇上,已有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安庆绪低声重复了一遍,随即问道,“那朕问你,礼法为何而立?”
礼部尚书毫不犹豫:“为正纲常,为安天下。”
安庆绪微微点头,目光澄澈而锐利:“既然礼法是为了安天下、护百姓,那么当旧礼与天下相悖之时,是天下迁就礼法,还是礼法顺应天下?”
礼部尚书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,半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安庆绪转过身,望向满朝文武,声音清晰地传遍整座金銮殿:“你们口口声声祖宗礼法,可祖宗留下这些规矩,是为了守住天下,而不是让后人抱着旧制不放,眼睁睁看着世道困顿,百姓受苦。”
“若今日朕膝下有一皇子,年仅十岁,资质平庸,而思和聪慧仁厚远胜于他,你们会劝朕立谁做太子?”
殿中寂静无声,没有一个人敢应声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答案——他们依旧会推举皇子,无关贤愚品性,仅仅只是因为对方是男子。
安庆绪看着沉默的众人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意里没有怒火,只剩深深的失望。
“原来在你们眼里,一个人只要生来是男子,就胜过旁人一生的努力与德行。”
“如此说来,天下女子读书明理有何用?修身养性又有何用?”
“无论她们如何努力,终究比不上一个刚出生的男婴。”
众臣脸色纷纷一变,几名年轻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,礼部尚书的额头,也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安庆绪抬眸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说,天下会因此耻笑朕。”
“朕倒想问问,真正该被天下人耻笑的,是朕立了一位贤德储君,还是有人只因她是女子,便否定她所有的才能?”
“若天下因此议论纷纷,羞愧的也不该是安思和,而是那些只看身份不辨贤愚的迂腐之人。”
整座金銮殿,彻底寂静无声。
安庆绪语气平静,却字字坚定,继续说道:“朕此生,不纳妃不立后。安思和,是朕唯一的孩子,也是朕唯一的继承人。”
“她不是朕无奈之下的妥协,而是朕深思熟虑之后,唯一认定的储君。”
他缓缓扫视过跪地的一众臣子,目光坦荡而威严。
“你们都是朕亲自选拔的臣子,朕希望你们忠于的是江山社稷、是天下百姓,而非自己心中那点固步自封的傲慢。”
“若有一日,思和昏庸无道,朕自然会废黜她的储君之位。可若她贤德能干,足以担天下之重,而你们仍因她是女子便阻拦她。”
“那你们反对的,从来都不是她这个储君,而是你们自己放不下的偏见。”
说完,他转身重新踏上御阶,居高临下,俯视着下方众人。
“今日朕所言,史官一字不改,尽数载入起居注。百年之后,是非功过,自有后人评说。”
言罢,安庆绪不再理会满殿跪地的朝臣,转身径直离去。
王龙客站在群臣之中,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,久久不曾移开目光。
立思和为太子之事,他也是今日早朝之上才第一次知晓。
他从未想过,阿绪竟会为了思和,顶着满朝非议与天下质疑,坚定地将她立为储君。
良久,王龙客轻叹一声,转身朝着谨身殿走去。
此刻的安庆绪已经换下了朝堂之上的威严,正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奏章。
听见脚步声,他不用抬头,便知道来人是谁,习惯性地朝身旁的位置示意了一下。
王龙客走过去坐下,安庆绪如往常一般,将请安折子推到他面前,又将印章递了过去。
王龙客接过印章,低头看了一眼印面上那个大大的“好”字,随后便如过去十几年一般,安静地替他批复起那些请安折子。
殿内一片安静,只有朱笔落下与印章盖下时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许久之后,王龙客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阿绪。”
安庆绪手中朱笔未停:“嗯?”
“立思和为太子这件事,你早就想好了,是吗?”
“是。”
王龙客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原本以为,你最后会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,待你百年之后,继承大统。”
安庆绪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,抬眸看他:“怎么,连你也觉得,思和不配做这个太子?”
王龙客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怎么会这样想?”
“思和聪慧过人,心性坚毅,这些年她如何成长,我都看在眼里,只是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印章,语气低沉,满是无奈。
“那些饱读圣贤书的老臣,一辈子恪守纲常礼法,早已认定男女有别、各司其职,让他们承认女子也能执掌天下,让他们向一位女子俯首称臣……”
“这条路,比我们想象中还要难走百倍。往后的非议、刁难和阻碍,只怕会越来越多。”
安庆绪沉默许久,目光温柔,却又无比坚定。
“客客,若朕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,随便从宗室过继一个孩子继位,那就是在告诉思和,她不够好。”
“告诉她,她输给别人,不是因为能力不足,不是因为品性不如人,而是因为她生来是个女儿身。”
“朕不会让自己的孩子,承受这样的委屈。”
王龙客久久无言,他一直都知道,阿绪疼爱思和。可直到今日,他才明白这份疼爱究竟有多深沉。
为了这个孩子,阿绪甘愿承受天下非议,替她挡下所有质疑与阻碍,只为了让她有朝一日能够站在天下人面前,不必因女子之身而低头。
他争的,从来不是一个太子之位。
他是在堂堂正正告诉世人,他的女儿,有资格承继大统,登临九五之位,也有能力承担起这万里江山。
想到这里,王龙客心底泛起一阵酸涩。
阿绪大概是这世上最称职、最赤诚的父亲,可也正因如此,才更让人觉得遗憾。
这样的人,本该儿女绕膝,尽享天伦。
可到头来,他穷尽半生所拥有的,也不过只有一个安思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