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寿宫内檀香袅袅,安庆绪向太后请安后,在下首落座。
太后开口道:“皇帝,这些年你只有思和一个孩子。哀家想着,也是时候再添皇嗣了。”
“无论皇子还是皇女,都是你的骨肉,也好让思和有兄弟姐妹相伴。”
安庆绪没有应声。
太后看了他一眼,又缓缓说道:“思和如今也大了,也该择个吉日,正式册封公主。”
“公主之尊,于她而言,已经足够。”
安庆绪终于抬眼,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声音淡了几分:“母后不必拐弯抹角。今日百官跪在寿康宫外,所求为何,朕心里清楚。”
“母后召朕前来,也不单是为了册封一事。您是想劝朕,放弃立思和为储。”
太后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“是。哀家确有此意。”
安庆绪望着她,缓缓问道:“若思和是皇子,母后今日,还会说这些吗?”
太后一怔:“那自然不同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安庆绪声音平静。
“她读过的书,不会因为是女子便少半本;学过的政务,不会因为是女子便作废;她心中的仁德与担当,也不会因为是女子便折损一半。”
太后一时语塞,许久才轻叹:“皇帝,你一心想为思和铺出一条路,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条路究竟有多难走。”
“她本可以做大安最尊贵、最自在的公主,一生安稳无忧。”
“可一旦坐上储君之位,她面对的便是满朝质疑与天下非议。往后每往前一步,都要比旁人艰难百倍。”
“哀家并非觉得思和不够好,只是心疼她,更怕有朝一日,你会后悔将她推上这条路。”
安庆绪缓缓摇头:“母后,你不了解思和。她从来不是困在深闺之中,等待别人安排命运的女子。”
“这些年,朕教她读史治国,教她帝王之道,也教她如何看天下、看万民。”
“她已经见过天地,再让她困于一方庭院,只做一个安享富贵的公主,她不会甘心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低了几分:“况且,朕唯一会后悔的事,就是明知思和有能力担起储君之责,却碍于世人眼光,逼她退让。”
“朕曾让一人委屈半生,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,也走上同样的路。”
太后静静看着他良久,最终只是一声长叹:“皇帝,你越来越像先帝。认定的事,任谁都劝不动。”
几日之后,安思和来到谨身殿。
安庆绪正伏案批阅奏章,听见脚步声抬头,见到来人,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。
安思和走到御案前,规规矩矩行礼:“父皇。”
安庆绪笑了笑:“怎么今日这般郑重?”
安思和抬起头,神色平静:“儿臣已经知道,父皇打算立儿臣为太子。”
“也知道父皇为了儿臣,在朝堂之上与百官相持,在皇祖母面前据理力争。”
安庆绪望着她,没有否认。
安思和沉默片刻,轻声说道:“儿臣感激父皇愿意相信儿臣,可儿臣不能一直躲在父皇身后,让父皇替儿臣承担所有压力。”
安庆绪安静听着。
“儿臣想入六部历练,从最基础的政务学起,亲自去做,亲自去看。”
“若儿臣做得不好,百官反对,儿臣无话可说。”
“可若儿臣做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好,他们便不能只因为儿臣是女子,就否定儿臣。”
安庆绪凝视女儿许久,缓缓开口:“思和,你可知道,进入六部之后,便不会有人因为你是皇女而让着你。”
“他们反而会因为你的身份,处处盯着你,一个错漏,都会被无限放大。”
安思和浅浅一笑:“父皇,难道仅仅因为前路艰难,就选择止步不前吗?”
她坦然迎上安庆绪的目光,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“若有一日,大安遭遇危难,难道儿臣也要因为畏惧困难,退到一旁冷眼旁观?”
“若真如此,儿臣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储君?”
安庆绪望着眼前尚且十岁的女儿,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,一样不肯认输,一样迎难而上。
许久,他展露笑意,欣慰与骄傲尽数藏在眼底:“好。既然这是你的抉择,朕便应允。前路之上,朕会替你扫清阻碍。”
安思和却轻轻摇头:“父皇已经替儿臣争来了站上这条路的机会,剩下的路,儿臣想自己走。”
安庆绪眼底笑意更浓,从这一刻起,眼前这个孩子,真正开始走向属于她自己的帝王之路。
此后半年,安思和白日往返六部,夜里便去谨身殿请教。
六部官员起初迫于皇命,准许她旁听议事,可真正处置事务时,没人因为她是皇女而有所宽待。
有人故意将最繁杂的卷宗推给她,有人刻意在朝会上追问她的政见,还有不少人冷眼旁观,等着看她出错。
可安思和从未退缩,白日所见所闻,她一一整理,遇到不懂之处,便去看安庆绪请教。
安庆绪翻看她写下的批注,微微颔首:“思路尚可。只是此处,你遗漏了关键一点。”
他在卷宗上轻点:“赈灾之时,最缺的往往不只是粮食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人心。”
安庆绪缓缓说道:“灾荒一起,百姓缺粮,地方官怕担责,富户怕吃亏,商贾怕赔本。若不能先稳住民心,便是有粮,也未必能真正送到百姓手里。”
安思和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一旁的王龙客道:“陛下说得不错。赈灾初期,最重要的,是让百姓相信朝廷不会弃他们不顾。”
“先开仓放粮,安置流民,稳定灾民情绪。待局势平稳之后,再核查灾情,追究失职官员。”
安庆绪点头:“若有人借灾敛财,贪墨赈银,也绝不能姑息。”
王龙客接着说道:“只是查办也要讲究时机。灾情未稳之时,贸然处置地方官员,容易造成政令混乱。”
“可待百姓安置妥当,粮路畅通之后,所有罪责之人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
安庆绪微微颔首:“治国之道,既要有雷霆手段,也要有安抚人心之策。”
“一味严惩贪官,救不了百姓;只懂安抚民众,也无法长久。”
两人一言一语,将赈灾之事细细拆解。
安思和静静听得,这样的场景,她早已习惯。
从小到大,父皇与客客便是如此,一个教她看天下,一个教她看人心。
可不知为何,看着眼前两人,她忽然想到寻常百姓家的夫妻,大抵也是如此。
为了孩子该走怎样的路,总会忍不住多替她思量几分。
她唇角微微扬起,片刻后,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浮了上来:“父皇,我的母亲,是怎样一个人?”
王龙客微微一怔,下意识看向安庆绪。
安庆绪温声道:“思和,你的母亲,是赐予你生命之人。但若你问朕,她是怎样的人,朕答不上来。”
他看着眼前的女儿,声音温和。
“朕只知道,你是朕的女儿,也是朕此生最珍视的人。”
安思和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,有些答案,她已经从父皇的眼神中得到了。
片刻后,安思和起身行礼,抱着卷宗离开了谨身殿。
安庆绪伸手将王龙客拉到身旁坐下:“客客,既然思和问起了,朕也该将当年的事告诉你。”
他声音平静,将十多年前的往事一一道来。
当年,为了留下血脉,他曾求无嗔大师相助。
无嗔大师耗费多年心力,遍寻古籍秘法,终于找到一种方法,可以将他的血脉送入一名女子腹中,使其受孕。
从始至终,他都未曾见过那个女子,不知她姓名,不知她来历,也不知她后来去了哪里。
安庆绪伸手握住王龙客的手,声音轻得近乎呢喃:“客客,朕没有食言。”
王龙客一怔,终于明白这么多年,安庆绪为何从不提起思和的生母。
原来,阿绪从未忘记当初的誓言,也从未辜负过他们之间的感情。
王龙客慢慢收紧手指,回握住他的手。
二十多年朝夕相伴,早已胜过世间所有誓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