蛊雕之事过去数日,甘枣镇外的山脚下,却再次聚集了大批人。
今日,正是无暇阁所言的预言之期。
消息也不知从何处传开,附近几个村镇的人闻讯赶来。有人是冲着异兽而来,有人只是为了看个热闹,甚至还有人专门带了干粮和水,早早便在山脚下占好了位置。
往日冷清的山脚,此刻竟比镇上的集市还要热闹。
异兽杀人之事才过去没多久,众人心中的恐惧却已经淡去了不少。比起害怕,他们此刻更多的是好奇,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兴奋。
人群最前方,王龙客、安庆绪、傅玉书和胡斐并肩而立。
啾啾停在傅玉书肩头,时不时歪着脑袋,目光偷偷扫向一旁的喵喵。喵喵却懒洋洋地窝在胡斐怀里,屁股正对着啾啾,连头都懒得回一下。
再往前,三事四方寮与日渐天门各占一边,泾渭分明。
三事四方寮这边,由白石站在最前方,身后跟着云飞扬和伦婉儿,其余弟子则依次站在两人身后。
日渐天门那边,则是一名陌生男子站在最前方。他身后同样跟着一名男子,而漠北黑豹则老老实实站在一众弟子之中。
两方弟子虽没有发生冲突,却彼此看不顺眼,一个个冷着脸站在原地,谁也不愿主动搭理对方。
反倒是两边最前方的领头人,显得平静许多。
那男子远远看见白石,脸上顿时浮起笑意,主动走了过来:“白兄,许久不见。”
白石自然认识此人,当即拱手:“莫兄。”
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莫怀喜,白石心中却不敢有半分轻视。
莫怀喜并非附体者,身上没有异兽之力傍身,却能稳坐日渐天门执令之位,靠的自然不只是这一副笑脸。
单凭这一点,便足以看出此人的能力与手腕。
莫怀喜含笑开口:“听说前不久,你们收服了一头蛊雕?”
凡是已经现世过的异兽,无暇阁都会将其图像与相关信息一一公布,日渐天门能得知此事也不足为奇。
白石颔首:“确有此事。”
“听说那头蛊雕出现得很突然?”
“嗯。”
莫怀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随后又道:“按常理来说,这类异兽出世之前,多少都会显露几分异象。可这一次,无暇阁那边似乎没有半点预兆。”
白石神色平淡:“此事,莫兄若是好奇,不妨去问无暇阁。”
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已经很明显。
莫怀喜仿佛没有察觉,依旧笑着道:“我还听闻,那日无暇阁的人也与你们一同出手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白石脸上:“无暇阁素来恪守中立,没想到这一次,竟会同三事四方寮联手。”
白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,可落在耳中,却总觉得藏着几分别的意思,只是莫怀喜究竟想探什么,他一时还摸不准。
往日里,他便曾在莫怀喜这副看似闲谈、实则步步试探的说话方式下吃过亏。念头转过,白石索性闭口不言,不再接这个话头。
莫怀喜见状,也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唇边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一旁的云飞扬突然开口:“莫前辈这话,晚辈倒是不敢苟同。”
莫怀喜微微挑眉,目光落到云飞扬身上,笑意依旧,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审视:“哦?那小兄弟觉得,错在哪里?”
云飞扬迎上他的目光,神色坦荡:“异兽祸乱,乃天下之患。既是祸患,自然人人得而诛之。无暇阁既身处天下,又岂能置身事外?”
“莫前辈若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奇怪,自然无妨。可若将救人护民之举,解释成势力勾连,只怕传出去以后,反倒容易让人误会。”
“误会什么?”莫怀喜笑问。
云飞扬认真道:“误会日渐天门只顾派系之争,却不顾百姓死活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,莫怀喜脸上的笑意也微微一凝。
到了他们这个层次,彼此说话向来留着余地。明面上客客气气,许多事情心知肚明便好,谁也不会轻易将话说透。
谁能想到,眼前这个少年竟毫不避讳,当面撕开了他谈笑之下的试探,转眼便将天理难容的罪名扣在了日渐天门头上。
若他再继续纠缠下去,反倒像是自己在坐实这顶帽子。
片刻后,莫怀喜脸上的笑意重新恢复:“这位小兄弟,果然伶牙俐齿。”
云飞扬似乎没听出话中的深意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:“莫前辈过奖了。”
莫怀喜眸光微沉,笑容却依旧温和:“但愿小兄弟的本事,也能有这张嘴一半锋利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扬起:“否则,这牙齿若是太利了,难免会硌着自己。”
云飞扬连忙拱手:“多谢前辈教诲,晚辈记住了。”
白石也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:“多谢莫兄指点我这师弟。”
一句话落下,恰好将莫怀喜方才的警告接成了长辈对晚辈的指点。
莫怀喜若再继续说下去,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。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,深深看了云飞扬一眼后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回日渐天门的队伍前方。
直到他的身影走远,白石才侧过脸看了云飞扬一眼,眼底难得露出几分笑意,云飞扬也朝他眨了眨眼,两人心照不宣。
自此,两方人马都安静下来,静静等候预言之时降临。
巳时一到,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山脚,顿时安静了不少,众人纷纷收敛心神。
有人抬首望向天际,凝神等待异象;有人侧耳倾听四方动静;还有人闭目凝神,仔细感知着周遭的异兽气息。
然而,四下依旧一片平静。没有异象,没有异兽,甚至连一丝异常的气息都没有。
众人心中渐渐生出疑惑,一时间甚至以为是自己感知出了差错。可当他们彼此望去,却发现对面的人同样是一脸茫然。
看来,并非自己出了问题,而是那头传闻中本该在今日现世的异兽,确实没有出现。
莫怀喜沉声道:“不必着急,巳时尚未过完,再等一等。”
话虽如此,人群之中却已经渐渐响起细碎的议论声。
“怎么还没动静?”
“该不会是无暇阁的预言出了差错吧?”
“这怎么可能?无暇阁的预言,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纰漏?”
“可都等到这个时辰了,连半点异象都没有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多,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几句,很快便如同水波一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,就连三事四方寮与日渐天门的弟子,也开始低声交谈。
所有人的耐心,都在这份迟迟没有出现的异象中一点点消磨。
胡斐却没有理会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,只是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傅玉书。
他一直都相信,世间万事,总有变数。蛊雕一事之后,他更加笃定这一点。所以此刻异兽迟迟没有现身,他心中并不觉得意外。
他望向傅玉书,只因心里清楚,傅玉书身怀旁人所不具备的本事,旁人察觉不到的蛛丝马迹,傅玉书未必看不出来。
胡斐目光落在傅玉书身上,仔细看了片刻,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瞧出几分端倪。
傅玉书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脸看向他:“为什么这样看我?”
胡斐一怔,还没等他回答,一旁的王龙客忽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:“胡公子,你盯着我弟弟看了这么久,可是瞧出什么花儿来了?”
胡斐的脸颊瞬间涨红,连忙摇头:“没、没有,我只是奇怪,异兽为何迟迟没有现身。”
王龙客看着他窘迫的模样,眼底笑意更深,却也没有继续打趣。
安庆绪在一旁接话道:“何止是你。只怕在场所有人,心里都存着这份疑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