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中众人很快被重新叫来问话。
这一次,缉察没有再围绕案发当夜逐一询问,而是换了个问法,先从各人平日负责的事情问起,再顺着他们熟悉的琐事一点点追问。
如此问了一圈,众人倒是想起不少零碎小事,可细细查下来,要么只是自己多心,要么另有缘由,始终没有一件能与命案扯上关系。
回到缉异署后,缉察又将案发当日曾进出那座府邸的外人一一传来问话。
这些人多是芦汇镇本地百姓,有送货小工,有码头搬运工,也有府中熟人。
经过重新盘问,再将他们的供词与此前的笔录、府中下人的口供交叉核验,前后大多能够相互印证。
至于案发当日是否见过什么异常,众人也都摇头,只说并未留意过陌生面孔。
可如此一来,众人心中的疑惑反倒更深了。
柜子附近的异兽气息最为浓重,说明凶手在那里停留的时间最久,很可能曾藏身于此。
可府中时时刻刻都有人走动,案发当日也不例外。如今府中下人和案发当日进出府中的外人都已重新查过一遍,却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那么,凶手究竟是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,悄无声息地进入房中,又在那里藏了那么久?
难道附体者除了力大无穷之外,还拥有他们尚未察觉的特殊能力?比如能够避开旁人的察觉,隐去身形,或是以某种方式遮掩自己的踪迹?
众人奔波了这一日,到头来仍旧没有找到突破口,难免都有些泄气。
伦婉儿见气氛沉闷,莞尔一笑:“大家不必这般丧气。我往日寻东西也是如此,越是心急,越容易找不到。索性先放一放,说不定过一阵,线索自己就冒出来了。”
白石看了看众人,开口道:“大家奔走一日也辛苦了,先去吃饭吧。”
听到这话,伦婉儿顿时来了精神,兴致勃勃道:“那我们去芦汇镇最有名的那家酒楼吧!”
负责带路的缉察一听,连忙道:“婉儿姑娘,那家酒楼在镇中心,离这里可有些远,走过去怕是要花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“远一点怕什么?”伦婉儿满不在乎,“今日大家都累了一天,正好走过去松快松快。”
白石也没反对,只道:“那便走过去吧。”
众人于是出了缉异署,沿着街道慢悠悠地往镇中心走去。
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,伦婉儿一路走,一路东看看西瞧瞧。没走多远,她便在一个卖宫花的小摊前停住了脚步。
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宫花,有牡丹、桃花、杏花、梅花、菊花、莲花、石榴花,做得精巧鲜亮,仿佛一片小小的花圃。
摊主见人来了,忙招呼道:“小姐看看,这些都是宫里最时兴的花色,颜色也是鲜亮得很。”
伦婉儿拿起一朵杏花,在自己鬓边比了比,转头问云飞扬:“好看吗?”
云飞扬看了一眼,点头道:“好看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她又拿起一朵桃花,比在鬓边。
云飞扬仍旧点头:“这朵颜色靓丽,更适合你。”
伦婉儿顿时笑眯了眼,低头又挑了一会儿,拿起一个绣着花鸟的香囊,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。
“这个好闻。”她把香囊递到云飞扬面前。
云飞扬凑近闻了闻,点头道:“淡淡的,确实不错。”
伦婉儿将香囊握在手里,转头看向白石:“大师兄,你不挑一个?”
白石摇头:“我就不必了。”
伦婉儿也不催,只一手拿着杏花宫花,一手拿着香囊,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白石与她对视片刻,终究还是败下阵来,看向胡斐与傅玉书:“你们两个也挑一个吧。”
胡斐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,连忙摆手:“我就不用了。”
“胡大哥,快看看嘛。”伦婉儿笑道,又招呼傅玉书也挑一个。
胡斐只得走到摊前,翻看了一会儿,最后挑了一个梅花扇坠,傅玉书也选了一个扇形扇坠。
白石付了钱,一行人便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。
此时已是午后两三时,早已过了饭点,镇上最有名的酒楼门前却仍是人来人往,里面也是宾客满堂。
几人在门口等候片刻,恰好有一桌客人食毕离席,方才腾出一处空位,众人便顺势入座。
刚坐下,邻桌食客的议论声便断断续续飘入耳中,无非是对近日连环命案的惶恐猜测,以及生意萧条的无奈牢骚。
闲谈之间,忽然有人开口道:“说起早前遇害的那位布商,那日他还约了我同去码头看货。”
同桌几人顿时来了兴致,连忙追问:“后来呢?”
那人苦笑一声,语气满是唏嘘后怕:“本来都约好了,临出门时家中忽然出事,我便没能同行,谁料他竟就此遭了横祸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,下意识摸了摸胳膊,心底发凉:“现在回想真是侥幸。那日我若是跟着一同出门,夜色之下难保不会也撞上那凶徒。”
众人闻言纷纷感慨几句,很快便岔开了话题。
伦婉儿听得心头微悸,轻声叹道:“这人当真运气极好。若是当日一同前去,后果真是不堪设想。”
云飞扬接话道:“那也未必。只是……我总觉得这三桩案子,有些地方不太对劲。”
伦婉儿问道:“哪里不对劲?”
云飞扬想了想,道:“说不上来,只是这凶手行事,似乎与寻常凶案有些不同。”
“人的交际圈子大多是固定的。可偏偏有这么一个人,既见过在码头、商铺间奔走的布商,又见过守在街头巷尾的糖糕小贩,还与一个往返于学堂与家中的书生有所接触。你们不觉得奇怪吗?”
傅玉书若有所思:“三名死者的生活轨迹并无重合,死前也没有去过同一个地方,凶手应该是在不同地方分别遇见他们,那么,他会不会本就是个需要四处走动的人?”
云飞扬点了点头,随即又道:“可这样一来,另一个问题便来了——谁会跟他们三个同时结仇呢?就拿那书生来说,他平日去的都是书坊、茶馆之类的地方,那些地方的人与糖糕小贩又能有什么生死大仇?”
一直静静喝茶的胡斐忽然开口:“这也说不准。杀人也未必都需要什么恩怨。“”
他放下茶盏,道:“有些人被异兽附体之后,性情和行事会发生很大的变化。这类事情,无暇阁中记载的案例不少。”
见几人齐齐看向自己,胡斐一愣,随即解释道:“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,并不是说这个案子的凶手就是如此。”
几人闻言,皆陷入沉思。
片刻后,云飞扬缓缓道:“可若是……这三桩命案恰好也是这种情况呢?”
这句话落下,众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自从无暇阁出现,关于异兽与附体者的事务便渐渐有了章法。现世的异兽,或设法将其收服,寻人融合,或任其自行消亡,新的附体者则归入门派,受门规约束。
许多年来,他们一直都是如此处理。也正因如此,他们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过附体者自行作乱的案子。
骤然碰上眼前这三桩命案,众人竟下意识地沿用了寻常凶案的思路,去寻找凶手与死者之间的联系,试图从中找出一个杀人的缘由。
如今经胡斐这么一提,他们才猛然想起,自己竟把这一茬给忘了。附体者若当真作乱,杀人未必需要什么理由。
异兽附体不会改变人的认知,可当一个普通人骤然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力量,原本藏在心底的那些念头,便可能因此失去约束。
平日里被规矩、顾忌和恐惧压下去的念头,有了力量作为依仗,便未必还会继续克制。
如此一来,未必非要有血海深仇,才会对旁人痛下杀手。甚至,根本不需要任何缘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