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万万没想到的人,正是刘怀今。
他扶开陶甘,低声在他耳畔吐出三个字,随即后退一步,扬声问道:“我迷路了,能请你带我回前院吗?”
那三个字清晰入耳,陶甘顿时睁大眼睛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,高声答道:“我是来做客的,并不识路。”
很快,一群人急匆匆赶来。管家见两人站在一处,吓得腿都软了,忙不迭将两人隔开,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,一边把刘怀今引向前院,嘴里连声赔罪。
刘怀今回到前院,谈笑间将方才的情形略讲给大护法听,见大护法并不接话,便也顺势收住。
虽然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青州那帮痴心妄想的老家伙,但正如皇上所说,苍鹫庄的存在本就是大逆不道。
既然覆灭已成定局,他唯一能做的,便是为庄中无辜之人争得一线生机。而这次与玉轮教的合作,正是他向皇上投诚的良机。
是以,他绝不能在此时与大护法生出嫌隙,一句点到为止的提醒,一次若有若无的试探,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。
而另一边,陶甘慌慌张张跑回房间,关上门,连灌几口茶才稍稍平复狂跳的心脏,脑中一片混乱,完全找不到头绪。
玉轮教?这里竟然是玉轮教?
俞老爷——不,那坏蛋把他抓来,肯定是为了威胁阿善!玉轮教里没一个好人,他绝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!
他盘算着趁夜深人静时翻墙逃走,可事与愿违——不是被人发现,而是他小看了那堵墙的高度。
他蹑手蹑脚溜到外院,想借桂花树翻出去,还没攀上树,就见月光下站着一位女子,清丽脱俗,目光好奇而专注,显然已旁观已久。
女子平静地指着墙外的漆黑说道:“外面那片桂花林极大,没有人领路,恐怕很难走出。”
说完,女子转身回房。陶甘站在原地想了想,自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跑出去,万一再迷路怎么办?最终,他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房中。
第二天清晨,他收拾好自己,坐在栏杆上等候。见正房的丫鬟们陆续退去,他才鼓起勇气,挤出一抹笑容,欢快地跑了过去。
陶甘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将对方当成阿善,软着嗓子装出几分委屈来:“俞老爷,您今天要出门吗?我在家里实在无聊得很,能不能带我出去逛一逛?”
大护法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叫得一愣,随即心中泛起几分惊喜。想到今日要去的地方,带上他也无妨,便笑着点头:“好,我带你去买些东西。”
过了仪门,只见那痴情男正恭恭敬敬地候在那里。大护法抬手示意,免了他的礼,神色淡淡,却不容置喙地吩咐道:“去把施姑娘叫来,今天带你们一道出门。”
出门后,陶甘压抑着心中的害怕,硬着头皮上了大护法的马车。他思忖了一整晚,决定利用大护法对自己莫名友好的态度,帮阿善寻找线索。
之后陶甘又跟着出去了几次,每次都是大护法与人谈事,他们则坐在贵客室喝茶闲坐,或挑些衣服珠宝。
他本想趁外出时“迷路走失”,与阿善见上一面,一来报个平安,二来打听他们要调查什么。可偏偏那个刘淼每次都寸步不离,他实在找不到机会。
无奈之下,他只好自己思量。戏文或话本都这样演:账本一出,恶人就会服罪。所以他也应该去找类似账本的东西。
这等要紧的东西,肯定藏在隐蔽之处,而那间早被他留意、戒备森严的内书房,正好符合这一条件。
这天,终于被他逮到一个难得的时机——大护法带着人神色匆匆离去,竟忘了将书房上锁!
陶甘心口狂跳,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注意,这才屏住呼吸,缓缓推开门扉,身子一闪,迅速溜了进去,又极快极轻地将门掩上。
摆在明面上的书籍他不敢翻动,生怕留下痕迹,便只在书架上摸索,这边敲敲那边推推,寻找是否有暗格。
可时间一点点过去,依旧一无所获。陶甘担心有人会回来,焦躁得在屋里踱步,突然目光落在西南角的一张花几上。
他蓦地想起,儿时娘亲与他玩藏东西的游戏,总喜欢把东西藏在花盆里,或者花几底下。念头一起,脚步已不自觉地朝那花几走去。
陶甘正要弯身查看花几,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门锁“咔哒”一响,竟是有人要将书房锁上!
陶甘一慌,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不要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便懊悔不已,恨不得将舌头咬下。可已经迟了,外面的人闻声停了一瞬,随即推门而入。
刘淼眼神森冷,直直盯着他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陶甘心跳如鼓,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:“我……来找俞老爷,他不在,我正准备出去。”
刘淼猛地伸手拦在他身前,明显不相信他的话,厉声道:“找人就找人,关上门躲在屋子里做什么!”
陶甘此时已经勉强镇定下来,心知绝不能退缩,反倒扬声喝道:“我想躲起来吓人不行吗!怎么,我偷东西了吗?”
“你——!”刘淼气得脸色铁青,虽不明就里,却知道师父极为看中此人,让他不敢轻易动手。
可又怕陶甘真藏起什么坏了大事,便厉声喝令左右搜身。结果一无所获,他心里仍不安稳,只得吩咐人把陶甘“请”回房,好生看管。
陶甘进了房,才觉双腿发软,扶着桌角,慢慢挪到凳子上坐下,脑中快速思忖着,待会儿该怎么解释,才能让大护法信服自己。
正当他心慌意乱时,房门猛地被推开,大护法在人群簇拥下走了进来。石火电光间,陶甘想起了荷风观里玉书的那番话。于是抬眸时,他强迫自己回想父母自杀时的熊熊烈火。
等到他的视线落在大护法身上时,泪水已充盈眼眶,悄无声息地滑落,他哽咽着开口:“俞老爷,我没有偷东西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话一出口,心底的酸楚更深了。爹娘已不在,自己孤立无援地追寻真相,好不容易有了阿善和师傅的照顾与关爱,如今却又被迫分开……
想到这里,陶甘忍不住哭出了声。泪水止不住地涌出,越擦越多,他干脆抓起袖子,把整张脸全部捂住,小声抽噎起来。
这突如其来的举动,让原本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全都愣住,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大护法抬手一挥,众人退下,唯有刘淼不甘心就此罢休。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子,不仅得了师傅青眼,连施姑娘都对他另眼相看。
他心中妒意难消,本想借此机会将陶甘撵走,哪料这小子狡猾至极,拿捏师傅心软便装出这副矫作姿态,更叫他恨得牙痒痒,忍不住开口道:“师傅,他……”
话未说完,大护法便蹙眉厉声斥道:“刘淼!没有规矩,自去领罚!”
刘淼脸色一僵,胸中满是怨恨。临走时,他恨恨地瞪向那趴在桌前抽泣不止的陶甘,才在护卫逼迫下,极不情愿地退了出去。
陶甘狠狠大哭了一场,把父母过世时憋在心口的酸楚与委屈都哭了个干净。直到眼泪流不出来,他才慢慢抬起头来,发现众人早已散去,只剩大护法静静坐在一旁。
他吸了吸鼻子,站起身倒了一杯茶,双手恭恭敬敬地捧到大护法面前,低声唤道:“俞老爷……”
见大护法接过茶盏,甚至浅浅抿了一口,他心里才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可他不敢当真以为风波已过,仍乖乖站在一旁,头垂得极低,声音轻缓而小心翼翼,将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。
好久都不见回应,陶甘忍不住偷偷抬眸一望,正好撞上大护法的目光。那目光幽深莫测,复杂得让人心里发凉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。
陶甘总觉得,大护法并不是真的在看自己,仿佛是在透过自己,回忆别人。这样的感觉并非此刻才有,早在送货的时候,他就曾隐约察觉到一些端倪。
那时他不明白,只觉得自己碰到了好人。但现在,他知道大护法是个大坏蛋,那么他对自己好,肯定是另有所图。
陶甘心里揣测,大护法真正在看的人,肯定不是阿善或者师傅,那么与自己有关的,只能是父亲或母亲了。
一想到母亲,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手腕上的琉璃手串。大家闺秀的母亲,穷困的父亲,禁忌般不能提起的外公外婆,以及产自琼州的手串。
这一切在他脑中迅速串联起来,猛地让他明白了大护法对自己的好意——母亲肯定与大护法有关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