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老爷回府时,天色已经很晚。
这些日子,他几乎每日奔波于织造局与玉轮教之间。
往日那个沉稳从容的俞老爷,如今眉间也多了几分疲惫。
可即便如此,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,依旧是询问陶甘的情况。
“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异常?”
侍女低头道:“没有。公子大多时候都待在院中,看了会儿书,又弹了会儿琴,还唱了一首童谣。”
“什么童谣?”
侍女想了想,轻声唱了起来。
起初,俞老爷只是静静听着,那不过是一首寻常童谣。
可当唱到其中一句时,他手中的茶盏忽然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,他猛然抬头:“等等。”
侍女停住。
“刚才那一句,”俞老爷声音低沉,“你再唱一遍。”
侍女依言重复。
俞老爷盯着她:“你确定,他是这么唱的?”
“确定。”侍女点头,“奴婢也听过这首童谣,只是觉得奇怪,公子唱的这一句,与奴婢记得的不一样。”
“所以奴婢还特意问了公子。”
俞老爷呼吸一滞,连自己站起身都没有察觉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公子说,这是他母亲教他的。”
屋内忽然安静下来,俞老爷许久没有说话。
不可能。
他想告诉自己,这只是巧合。
可那个被他刻意遗忘了几十年的声音,却在这一刻重新响起。
那一句,是他们两个人当年亲手改过的,世上不会有人知道,除非……
“不可能。”
俞老爷低声道,他缓缓后退,撞上身后的椅子。
“她不会……”
可下一刻,他又想起了那颗琉璃珠,想起陶甘的字迹,想起那张让他不敢多看的脸。
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猜测,在这一刻全部浮现。
他猛然起身:“不会是她。”
可他的脚步,却已经朝那个院子走去。
陶甘坐在院中,看到俞老爷深夜赶来,他并没有意外。
今日弹琴时,他便已经猜到,这首童谣一定会引起对方的反应。
“那首童谣,是谁教你的?”
“我娘。”
“你娘叫什么?”
“苏婉宁。”
“你娘她……”
“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这一刻,俞老爷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他怔怔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那个他始终不敢相信的答案,终究还是从陶甘口中说了出来。
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。
“苏……婉宁……”
“原来……你真的是她的孩子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他忽然有太多话想问。
想问她当年为何没有回来,想问这些年过得可好,想问后来去了哪里,更想问她生命最后的那一刻,可曾想起过自己。
然而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。
再望向陶甘时,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视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复杂。
他没有再追问,也没有再提起苏婉宁。
第二日一早,俞府便撤去了先前的禁令。
自那以后,陶甘终于可以踏出那座院子。
虽然身边依旧跟着侍女与护卫,不得离开后院,但比起先前终日困守院中,已算自由了许多。
这一日,陶甘照例在后院散步。
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时,忽然看见一名女子正倚着栏杆,静静望着池中的锦鲤。
听见脚步声,女子缓缓回过头来,正是先前闯入院中的那名女子。
她今日依旧一袭月白长裙,神情却比上次平静许多。
“又见面了。”
陶甘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缓步走进亭中,在石凳上坐了下来。
她望着不远处那座院子,忽然轻声问道:“你知道那座院子,是为谁留的吗?”
目光停留了许久,她忽然笑了笑。
“很多年前,我也站在这里问过同样一句话。”
“那时候,他们告诉我——谁都不能进去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不能进去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“只是……不能是我。”
陶甘没有说话,他只是顺着她的目光,也望向那座院子。
女子收回视线,轻轻笑了笑。
“他没告诉你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这件事,他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沉默片刻后,她缓缓说道:“这些年,他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而我,只是在学她。”
风吹过池面,细碎的涟漪一圈圈荡开,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他让我画一样的眉。”
“穿一样颜色的衣裳。”
“弹一样的琴。”
“就连笑的时候,都不能露出牙齿。”
她神色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。
“我一直知道,这是为什么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笑了笑,“也没什么。”
陶甘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早已猜到,那座院子是为母亲留下的。
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俞老爷这些年究竟执着到了何种地步。
他把一座院子留给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。
又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点一点雕刻成她的模样。
仿佛这样,她便从未离开。
那已经不像思念,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偏执的守候。
女子望着远处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人已经不在了,总要有人替她活着。”
“我一直觉得,那个人可以是我。”
说到这里,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直到你来了,我才明白。”
“他不是放下了。“
“他只是……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她缓缓转头,看向陶甘。
“以前,他每天都会见我。”
“会告诉我今天该穿什么、画什么眉、弹哪一首曲子。”
“可最近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笑容里终于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。
“已经很久,没有来找我了。”
“没有再让我画眉。”
“没有再让我弹琴。”
“也没有再告诉我,今天该成为什么样子。”
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忽然闲下来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”
她重新抬起头,望向那座院子,目光停留许久,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成为另一个人,却始终连那座院子的门槛都未曾跨进去过。
而眼前这个人,却什么都不用做。
有些人,穷尽一生也求不得;有些人,自始至终便已拥有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侍女神色慌张地快步赶来。
她看见亭中的女子,脸色顿时一变。
“圣女,您怎么……”
话刚出口,她才猛地意识到陶甘也在,连忙住了口,脸色微微发白。
女子却只是轻轻一笑,她没有责怪侍女,也没有回头,只是对陶甘说道。
“放心。”
“以后,我不会再来找你了。”
“也不会……再让他为难。”
说完,她迈步走下亭子,月白色的衣裙随着风轻轻扬起,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陶甘却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圣女。
这个称呼,他并不陌生。
杨善曾说过,玉轮教设有一位圣女,只是极少在人前露面。
可如今,她却出现在俞府。
陶甘缓缓抬起头,望向俞府深处。
他知道,自己离真相已经更近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