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龟的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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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月半明时》第40章:故人遗音(陶甘)

  俞老爷回府时,天色已经很晚。

  这些日子,他几乎每日奔波于织造局与玉轮教之间。

  往日那个沉稳从容的俞老爷,如今眉间也多了几分疲惫。

  可即便如此,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,依旧是询问陶甘的情况。

  “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异常?”

  侍女低头道:“没有。公子大多时候都待在院中,看了会儿书,又弹了会儿琴,还唱了一首童谣。”

  “什么童谣?”

  侍女想了想,轻声唱了起来。

  起初,俞老爷只是静静听着,那不过是一首寻常童谣。

  可当唱到其中一句时,他手中的茶盏忽然停在半空。

  片刻后,他猛然抬头:“等等。”

  侍女停住。

  “刚才那一句,”俞老爷声音低沉,“你再唱一遍。”

  侍女依言重复。

  俞老爷盯着她:“你确定,他是这么唱的?”

  “确定。”侍女点头,“奴婢也听过这首童谣,只是觉得奇怪,公子唱的这一句,与奴婢记得的不一样。”

  “所以奴婢还特意问了公子。”

  俞老爷呼吸一滞,连自己站起身都没有察觉。

  “他怎么说?”

  “公子说,这是他母亲教他的。”

 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,俞老爷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不可能。

  他想告诉自己,这只是巧合。

  可那个被他刻意遗忘了几十年的声音,却在这一刻重新响起。

  那一句,是他们两个人当年亲手改过的,世上不会有人知道,除非……

  “不可能。”

  俞老爷低声道,他缓缓后退,撞上身后的椅子。

  “她不会……”

  可下一刻,他又想起了那颗琉璃珠,想起陶甘的字迹,想起那张让他不敢多看的脸。

  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猜测,在这一刻全部浮现。

  他猛然起身:“不会是她。”

  可他的脚步,却已经朝那个院子走去。

  陶甘坐在院中,看到俞老爷深夜赶来,他并没有意外。

  今日弹琴时,他便已经猜到,这首童谣一定会引起对方的反应。

  “那首童谣,是谁教你的?”

  “我娘。”

  “你娘叫什么?”

  “苏婉宁。”

  “你娘她……”

  “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
  这一刻,俞老爷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
  他怔怔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那个他始终不敢相信的答案,终究还是从陶甘口中说了出来。

  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。

  “苏……婉宁……”

  “原来……你真的是她的孩子。”

  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  他忽然有太多话想问。

  想问她当年为何没有回来,想问这些年过得可好,想问后来去了哪里,更想问她生命最后的那一刻,可曾想起过自己。

  然而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沉默。

  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。

  再望向陶甘时,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视,只剩下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复杂。

  他没有再追问,也没有再提起苏婉宁。

  第二日一早,俞府便撤去了先前的禁令。

  自那以后,陶甘终于可以踏出那座院子。

  虽然身边依旧跟着侍女与护卫,不得离开后院,但比起先前终日困守院中,已算自由了许多。

  这一日,陶甘照例在后院散步。

  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时,忽然看见一名女子正倚着栏杆,静静望着池中的锦鲤。

  听见脚步声,女子缓缓回过头来,正是先前闯入院中的那名女子。

  她今日依旧一袭月白长裙,神情却比上次平静许多。

  “又见面了。”

  陶甘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  女子没有回答,只是缓步走进亭中,在石凳上坐了下来。

  她望着不远处那座院子,忽然轻声问道:“你知道那座院子,是为谁留的吗?”

  目光停留了许久,她忽然笑了笑。

  “很多年前,我也站在这里问过同样一句话。”

  “那时候,他们告诉我——谁都不能进去。”

  “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不能进去。”

  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。

  “只是……不能是我。”

  陶甘没有说话,他只是顺着她的目光,也望向那座院子。

  女子收回视线,轻轻笑了笑。

  “他没告诉你。”

  “也是。”

  “这件事,他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
  沉默片刻后,她缓缓说道:“这些年,他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
  “而我,只是在学她。”

  风吹过池面,细碎的涟漪一圈圈荡开,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
  “他让我画一样的眉。”

  “穿一样颜色的衣裳。”

  “弹一样的琴。”

  “就连笑的时候,都不能露出牙齿。”

  她神色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。

  “我一直知道,这是为什么。”

  “所以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笑了笑,“也没什么。”

  陶甘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
  他早已猜到,那座院子是为母亲留下的。

  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俞老爷这些年究竟执着到了何种地步。

  他把一座院子留给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。

  又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点一点雕刻成她的模样。

  仿佛这样,她便从未离开。

  那已经不像思念,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偏执的守候。

  女子望着远处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  “人已经不在了,总要有人替她活着。”

  “我一直觉得,那个人可以是我。”

  说到这里,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“直到你来了,我才明白。”

  “他不是放下了。“

  “他只是……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
  她缓缓转头,看向陶甘。

  “以前,他每天都会见我。”

  “会告诉我今天该穿什么、画什么眉、弹哪一首曲子。”

  “可最近……”

  她停顿了一下,笑容里终于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。

  “已经很久,没有来找我了。”

  “没有再让我画眉。”

  “没有再让我弹琴。”

  “也没有再告诉我,今天该成为什么样子。”

 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,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“忽然闲下来,反倒有些不习惯。”

  她重新抬起头,望向那座院子,目光停留许久,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。

  她终于明白,自己这些年费尽心思去成为另一个人,却始终连那座院子的门槛都未曾跨进去过。

  而眼前这个人,却什么都不用做。

  有些人,穷尽一生也求不得;有些人,自始至终便已拥有。

  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侍女神色慌张地快步赶来。

  她看见亭中的女子,脸色顿时一变。

  “圣女,您怎么……”

  话刚出口,她才猛地意识到陶甘也在,连忙住了口,脸色微微发白。

  女子却只是轻轻一笑,她没有责怪侍女,也没有回头,只是对陶甘说道。

  “放心。”

  “以后,我不会再来找你了。”

  “也不会……再让他为难。”

  说完,她迈步走下亭子,月白色的衣裙随着风轻轻扬起,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  陶甘却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
  圣女。

  这个称呼,他并不陌生。

  杨善曾说过,玉轮教设有一位圣女,只是极少在人前露面。

  可如今,她却出现在俞府。

  陶甘缓缓抬起头,望向俞府深处。

  他知道,自己离真相已经更近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