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沉。
杨善随着众教众缓缓走出祈月堂。
玉轮教每逢初一、十五便会举行祈月大典,教众于院中对月跪拜,而正堂之内,则供奉着太阴圣女牌位。
自来到琼州以来,杨善早已摸清这里的规矩。
祈月不仅是教众聚集之日,也是最容易探听消息的时候,因此每逢祈月,他都会前来。
众人正欲散去,堂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“长明灯灭了!”
几名管事脸色骤变,匆匆赶入堂中。
杨善脚步一顿,驻足望去。
他知道,牌位前的长明灯意义不同寻常,一旦熄灭,唯有圣女亲至,方能重新点燃。
顷刻之间,祈月堂内乱作一团。
“快!即刻上报,请圣女前来!过几日还要施粥,可不能再耽搁了!”
“可……前几日关于施粥的帖子,到现在都没回音。”
“还没批?”
“催了几回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“那也得再报!总不能让长明灯一直灭着!”
“只怕报了,也是石沉大海……”
杨善站在人群之外,眸光微沉。
施粥、长明灯,本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务,如今却都卡在了同一个地方。
看来,不是下面的人办不了事,而是教中发号施令的人,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翌日一早,杨善便收到二护法送来的请帖,请他前往总教一叙。
再次踏入玉轮教总坛,眼前依旧庄严肃穆,却隐隐多了几分浮躁。
往日巡视的护卫步履沉稳,如今却脚步匆匆,来往侍从神情紧绷,再不复往日从容。
奉茶的侍女端着茶盏入内,许是心神不宁,险些将茶水洒出,连忙低头赔罪。
杨善神色如常,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。
片刻后,二护法快步而入。
不过半月未见,他眼下已添了几分青黑,眉宇间尽是难掩的疲惫,显然这些时日过得并不轻松。
寒暄几句后,杨善率先开口。
“二护法此次相邀,可是有什么地方,需要弟子效劳?”
二护法点了点头:“确有一事,想请杨教徒相助。”
“琼州盛产白叠,这些年教中也一直经营这门生意。”
“如今有一批贡布,因故迟迟无法交付织造局,我也是束手无策。”
杨善没有急着接话。
贡布之事,牵涉织造局,又涉及官府验收,绝不可能与一宗教直接牵连。
一旦留下痕迹,便容易引来朝廷追查。
所以这些年来,玉轮教必然有一个身份合适的人,在外替他们处理这些事务。
而这个人,便是俞府。
可如今,二护法却绕过俞府,主动找上了自己。
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俞府,出事了。
二护法轻轻叹息:“我听其他教徒说,令尊在官府颇有门路。”
“若杨教徒肯替我从中斡旋一二,为教中争取些时日,玉轮教上下必定感激不尽。”
杨善并没有立刻应下,他端起茶盏,缓缓抿了一口。
“杨某此次来琼州,本也是想寻些生意,因此对白叠买卖多少有所耳闻。”
“听闻这些年来,我教与俞府合作甚深,不少买卖皆由俞府出面打理。”
“既如此,为何舍近求远,反倒来寻弟子?”
二护法神情微滞,沉默片刻,才苦笑道:“若俞府肯出面,我又何必劳烦杨教徒。”
杨善顺势问道:“是俞老爷最近不在琼州?”
“人在。”
“那是身体抱恙?”
“也不是。”
杨善缓缓放下茶盏,眉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既然人在,又无病无灾,为何放着现成的人不用?”
二护法沉默良久,终是叹了一口气。
“因为最近……他不管这些了。”
杨善眸光微动:“为何?”
二护法摇了摇头:“此事,不便多言。”
杨善闻言,并未追问,只是淡淡一笑:“二护法莫怪弟子谨慎。”
“官面上的事情,家父倒还能周旋一二。”
“莫说眼下这批贡布延期之事,便是日后与织造局往来的诸般事务,家父也未必不能说上几句话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微微一顿,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弟子不怕出力,只怕出了力,最后却替旁人做了嫁衣。”
“今日若由家父出面,这份人情,自然便记在杨家头上。”
“可若事情办妥之后,俞府再重新接手教中生意,那么杨家这一番周旋,究竟是在帮圣教,还是在替俞府铺路?”
二护法沉默许久,指尖轻轻摩挲茶盏,似在反复权衡。
良久,才缓缓道:“杨教徒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我若再遮遮掩掩,反倒显得没有诚意。”
“俞府与教中,从来不是两家。”
“俞老爷,本就是教中之人。”
杨善神情微动,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并未露出太多惊讶。
二护法继续道:“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替人作嫁衣,这件事,不会让杨家白费力气。”
杨善这才露出笑意,拱手道:“二护法既如此坦诚,弟子便放心了。”
“待弟子修书送往京中,请家父与礼部主客清吏司递句话。”
“琼州贡布本就无甚差错,只是层层报验耽搁了时日。若能请礼部那边通融一二,往后此类贡布可按旧例办理,不必再逐层等候批复。”
“如此,便能省去许多无谓的耽搁。”
二护法神色终于缓和下来,长长舒了一口气:“有杨教徒这句话,我便安心了。”
房中的气氛,也终于松了下来。
二护法端起茶盏,苦笑道:“这些日子,教里大小事情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,当真有些撑不住了。”
杨善笑着道:“俞老爷既也是教中之人,为何忽然把这些事务都放下了?”
二护法摆了摆手,苦笑道:“还能为何?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,整日都在查一桩十余年前的旧案,教中上下也被他折腾得不得安宁。”
杨善笑道:“什么样的旧案,竟比贡布还重要?”
二护法摇了摇头:“谁知道。听说,是为了一个女人。”
杨善闻言,神色未变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二护法苦笑道:“这些儿女情长,我也看不明白。只盼他早些想通,别再误了教里的事。”
杨善举起茶盏,微微一笑:“既如此,此事便交给弟子吧,二护法只管放心便是。”
二护法连连点头:“如此,便有劳杨教徒了。”
两人又闲谈了几句白叠买卖,杨善这才起身告辞。
离开玉轮教后,杨善并未立刻回客栈。他负手走在长街上,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。
俞老爷是玉轮教中之人,并不出乎他意料,真正令他在意的,是二护法的态度。
二护法虽为织造局一事焦头烂额,却始终不敢绕过俞老爷,另寻他人接手。
再想到昨夜分教管事所言,近来各处分教上报的事务皆迟迟得不到处置。
能让二护法不敢越权行事,又能让底下分教在他缺位之后无人决断,这样的人,在玉轮教中并不多见。
一个名字,缓缓浮现在杨善心头。
——大护法。
倘若俞老爷便是大护法,那么先前许多想不通的事情,便都有了解释。
柳天阳临别时留下的那句“有些事,最好别让他注意到”,如今看来,所指的便是陶甘手上的那串琉璃珠。
柳天阳与大护法相识多年,必然知晓这串珠子背后的牵连。
他留下这句话,并非无意提醒,而是在告诫他们——一旦让大护法看见这串珠子,只怕会生出无法预料的变故。
果然,陶甘踏入俞府内院之后,便失去了踪迹。
再与无暇阁查来的消息相互印证,所有线索,终于逐渐清晰。
苏婉宁同样出身柳州,识字知礼,不似寻常农妇。更重要的是,她还有一个俞姓亲人。
而二护法方才又提到,俞老爷近日搁置教中诸事,一心追查一桩与女子有关的十余年前旧案。
所有线索,终于连成了一条线。
真正牵动俞老爷心神的,从来不是陶甘,而是那串琉璃珠真正的主人——苏婉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