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洪天齐府内。
郑媒婆,自诩为杭州城最能说会道的媒人,正忙着撮合一桩姻缘。
“老太君,这可真真是巧了!前儿您托老婆子给齐三少寻门好亲,偏就有这么一位极合适的姑娘。
姑娘姓周,祖父曾任三品大官,虽说父亲不过秀才,却也书香门第。周姑娘自幼读书写字,知书达理,是个实打实的千金小姐。”
齐老太君微怔,迟疑道:“如此清贵出身,我齐府怕是攀不上。”
郑媒婆忙不迭摇头:“老太君,这话可差矣!若周姑娘真是四角俱全,老婆子哪敢牵这条红线。
姑娘虽样样出挑,却无兄弟倚靠,又被豺狼亲戚霸占家产,只能寄宿寺庙,靠替人写信做针线度日。”
齐老太君缓缓点头,眼里多了几分怜惜与赞赏:“从昔日千金到孤女,性子仍这般坚韧,正合我齐府心意。”
于是,“周小姐”周舍就这样嫁进了齐府。
街坊皆道齐三少爷病入膏肓,娶媳妇不过是为了冲喜续命,谁也没想到,这八抬大轿里的新娘子,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。
周舍本非善类,前世他心狠手辣,杀人放火无恶不作,直至临死方才幡然醒悟。
按理,这等恶人该坠十八层地狱,受尽酷刑,永世不得超生。可阎王见他虽恶却不蠢,且真心悔过,正好地府有一桩未结公案,于是与他交易。
只要查明洪天齐府三少齐天磊命运骤衰的幕后黑手,并助其拨乱反正,便允他来世转生为人。
周舍遂以十五六岁少年之身重返人间,女装嫁入齐府,名为冲喜,实为探查。
齐天磊果然病恹恹,掀开红盖头时咳得翻天地覆,洞房花烛夜草草作罢。周舍暗松了口气,他并不想与男人亲热。
次日拜见老太君,他初见名叫柯世昭的男子,便生出强烈直觉——此人与自己前世一样,是披着斯文外衣的野兽,那温润外表下,必藏着深沉狠辣的心肠。
于是,周舍表面温顺侍汤奉药,暗地里暗暗查探,果然不出所料:这柯世昭野心勃勃,百般讨好老太君,意图吞并齐府财产。
那么齐府正统继承人齐天磊,便是他眼中钉肉中刺,说不定,前面两位少爷的猝死殒命,很可能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。
看来,这次任务的关键,正落在这个柯世昭身上。只要除掉他,齐天磊的这世路,便可顺风顺水。
这日,周舍从老太君处出来,仍是一身女装,淡淡的妆容衬得举止端庄自然,丝毫不露破绽。
他边走边盘算对策,拐角时猛然撞上一具结实的胸膛,身子一个趔趄,幸而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。
“娘子在想什么,这般入神?”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周舍几乎撞入那怀中,一股清冽之气扑鼻而来,隐隐透着不容忽视的凌厉,让他心头微动。
——这味道,不像病人。
手掌之下,胸膛结实如铁,心跳稳健有力,与那副苍白病态的面容全然不符。
——难道齐天磊在装病?
周舍心头思绪翻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,后退一步:“多谢夫君,不知可有撞疼?”
齐天磊嘴角微扬,语气温和,却又带几分打趣:“若是连娘子都扶不住,那日后还怎么洞房花烛?”
周舍淡淡一笑,调戏女人的伎俩他见多了,早就不以为意,只是刚刚指尖触到的坚实体格,却像根无声的琴弦,轻轻拨动他的心神。
自己入府不过几月,便已查明柯世昭的狼子野心,齐天磊才学出众、心思缜密,再加上两个兄长相继离世,这些迹象,他岂能全然不觉?
装病,也许只是他保命的无奈之计。
周舍暗自反思,自己轻视齐天磊,把他当作病秧子,从未设防,也许早在不经意间就暴露了身份。
如今再看平日里他的态度,岂有不知那些所谓的挑逗,不过是他识破自己身份后的层层试探。
周舍心中微沉,但念头一转,又豁然开朗:既然目标一致,何不结为同盟?只要赢得齐天磊信任,完成任务的胜算便更大。
周舍不敢再贸然行动,决定先试探一番,确认齐天磊是否真是“自己人”。
他趁机将从柯世昭那里顺来的账本放进书房,若齐天磊看出了柯世昭的狼子野心,那么他绝不会让账本暴露在外。
果不其然,待周舍再找借口进书房时,那本账本早已不见踪影——显然被齐天磊收了起来。
此举,证明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
周舍又酝酿了几日,反复斟酌开口的措辞,并推演齐天磊可能的反应,这才找了个恰当的时机与他私谈。
周舍开门见山,坦白自己并非女子,女装入府另有目的,至于真实来历,他身负禁制,自然无法言明,只称受人所托,前来助他一臂之力。
齐天磊听罢并不惊讶,显然早已心知肚明,也未追问,只是眉间少了往日的温润,清冷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脸上。
周舍略一想便知,齐天磊是想看他真容,遂洗脸解下钗环,长发垂落。虽仍穿着鹅黄女衫,却因年纪尚幼,并不滑稽可笑。
齐天磊缓步上前,折扇轻挑,迫他抬头,目光细细打量那更显白皙的面容:“那娘子打算怎么帮我?”
周舍心头一紧,齐天磊仍唤他“娘子”,却收起平日的温和笑意,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与冷意。
他不敢造次,唯恐惹怒对方,将自己逐出府去,任务化为泡影,来世恐怕真要堕入畜生道,遂忙表忠心:“一切全凭三少吩咐。”随即将自己查探到的消息,毫无保留地尽数道出。
齐天磊唇角微扯,语气不温不火,却透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那娘子,能做得了一个合格的娘子么?”
周舍身体一僵,虽不明白话中深意,却觉寒意骤起,浑身汗毛顷刻倒竖,这是身体对危险最原始的警示。
眼前这少年深不可测,比自己两世积累的心机还要更深——周舍重生以来,这是头一次真正心惊肉跳。
他强压下狂乱的心跳,竭力镇定,低声道:“周舍自会尽力,不负三少所托。”
齐天磊轻抬折扇,冰冷扇骨触及娇嫩肌肤,眼底闪过若有似无的浅笑:“尽力?娘子可知,‘尽力’有时并不够,而我向来不喜欢‘不够’的人。”
语气虽仍凌厉,却不似方才那般骇人。周舍胸口一松,忙答道:“周舍明白,三少放心,必不负所托。”
听了周舍的话,齐天磊才满意地收回折扇:“很好。从明日起,娘子便寸步不离,随我身侧。”
周舍原以为得了齐天磊的信任,接下来便能参与机密之事,没想到自那日起,齐天磊竟一反常态,天天与他上演恩爱夫妻的好戏。
直到那晚夜游,两人躲在假山阴影下,偷听到柯世昭与王胡子密谋,周舍这才彻底恍然大悟,齐天磊夜夜张扬赏月,不过是借夫妻情深为幌子,麻痹柯世昭耳目。
毕竟,没有比“恰好路过”更光明正大的理由,而柯世昭向来轻视这位病秧子表弟,自然不会多疑。
除了假山旁,他们还躲过花丛、藏过窗棂,几次险些暴露,倒也因此生出几分患难与共的惺惺相惜。最惊险的一次,依旧在假山旁。
那夜,柯世昭与王胡子正谈及齐府一笔巨额资金,两人屏息凝听。忽然碎石响动——有人踩到了石子,低语戛然而止。
“谁?”柯世昭的声音骤然逼近,冷意森然。
周舍正要退开,却被齐天磊一把揽住,猛地按在假山边,气息贴近耳畔,低声道:“别动,信我。”
话音未落,柯世昭已绕过假山,只见齐天磊手撑假山,将一人牢牢圈在怀中。等他走进,才看清那垂眉顺目的人,是周舍。
两人眉眼微乱,衣衫略显凌乱,唇角带着被狠狠捻磨过的微红痕迹,气息暧昧而浓烈,空气仿佛凝滞。
柯世昭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青白交错,被羞辱般的嫉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压得胸口发闷。
要不是生得好,这样的大美人怎会落在你手里?你这病秧子,连洞房都撑不住,却偏偏霸占她,真是暴殄天物。除了弄得她满身口水,你还有什么本事?
王胡子小心瞟了一眼,心里暗叹:这位爷早就觊觎那位夫人,只是齐三少看得紧才没得手,如今看到这一幕,怕是气得五脏俱焚。
“三少爷孱弱不堪,却依旧兴致不浅,真是……”柯世昭皮笑肉不笑,硬生生咽回后半句讥讽。
齐天磊微笑开口:“不劳表哥忧心,表弟这几日身体倒是不错,只是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表哥。刚才听表哥提到鸿图,可是府里的生意出了什么差错?”
柯世昭见病秧子只听到最后几句,心下大安,便随意敷衍:“不过是鸿图到处与我们齐家别苗头而已。”
齐天磊笑了笑:“那就好,生意上的事表哥还是多操心些,表弟这身体,只能顾好自己和夫人了。”
说着,似怕旁人瞧见夫人娇弱的模样,身形更近一步,将周舍护得密不透风。
柯世昭看得刺眼,心中嫉妒再次涌起,随意拱手:“不打扰表弟雅兴,失陪。”
待二人走远,假山后的空气才重新流动。周舍只觉热气直冲脑门,一把推开齐天磊:“你——”
齐天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眼底却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:“演得不错,娘子。”
周舍抹了抹嘴角,心里虽明白这只是应急之计,但还是有些嫌弃。却不料,齐天磊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强势一抬,低声带笑:“娘子嫌弃为夫?”
周舍被迫仰着头,眉头紧蹙:“齐三少,我是男的。”
齐天磊轻哼一声,继而眉梢一挑,俯身在那刚被蹂躏过的柔软红唇上落下浅浅一吻,声音带着几分戏谑:“然?”
周舍无奈叹气,心想:这人究竟是有意为之,还是天生就这么调皮?
更不知齐天磊哪根筋搭错了,自那晚起竟染上讨口脂的怪毛病。周舍唇上方涂好的口脂,不消片刻便被他“吃”得一干二净,用量暴涨到连采办都疑心数目写错,专程上门询问。
周舍还能说什么?他拒绝过,可是打不过啊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,心里发苦。
不过,齐天磊也不尽是打趣,他主动向周舍说明眼下局势:柯世昭深得老太君宠信,若无万全之策便贸然揭穿,只会打草惊蛇,让他有机可乘。而现在,正好出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周舍一听,立刻请缨。他清楚自己重生的使命是协助齐天磊,若一切都由齐天磊亲自操办,那功劳怕是落不到自己头上。
此刻,他神色颇为迫不及待,只要能参与其中,哪怕微不足道,那功劳怎么得都要分他一分。
齐天磊眉梢轻挑,似笑非笑:“娘子,此事关系重大,我不得不防。只要你做到这件事,我便全心信任你。”
周舍毫不怀疑,满口应下,生怕齐天磊反悔,又忙道:“不只一件,哪怕两件三件,只要齐三少开口,我周舍自当全力完成!”
“娘子可要想好了,这可不是一件小事。”齐天磊面上带着几分迟疑,仿佛这件事严重到让他难以启齿。
周舍见他这模样,心头微紧,暗暗思忖,总不能为了完成任务,让他冒性命之险吧?
于是开口时,便少了几分气势,语气也有些小心翼翼:“不知三少究竟要我做什么?”
齐天磊随即露出一抹得意的笑,一把揽腰将他困于腿上,轻声吐出两字:“洞房。”
“什——”周舍话未说完,下巴已被捏住,余音被硬生生逼回喉咙。
一炷香后,房内才恢复寂静。齐天磊餍足起身更衣,侧目望向床榻上那一团鼓鼓囊囊的被子,被子里的人中气十足,骂得花样百出。
他不慌不忙坐回床沿,故意长叹一口气:“我本还犹豫,是娘子你信誓旦旦、迫不及待,还说两件三件都行,可才做了一件,你便……这个任务,你还打算完成吗?”
骂声戛然而止,半晌才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:“当然要做!我只是……不想被你……”
齐天磊轻咳一声,掩饰嘴角险些溢出的笑,语气刻意冷淡:“娘子,你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,伺候夫君是本分。”
被子闷声抗议:“……我是男的。”
齐天磊唇角微扬:“我不嫌弃你是男的,娘子不必伤心。”
“可我嫌弃!”被子怒吼一声,随后钻出一张精致秀气的脸,气势十足,可惜一触及齐天磊冰冷目光后立刻偃旗息鼓,只敢小声补一句,“可你强迫我。”
齐天磊耐心地像哄孩童:“下次先得你同意,好不好?”
——不好!周舍几乎脱口而出。下次?居然还有下次?!
他一头缩进被子里,欲哭无泪,自己明明只是来办差,怎落得被这病秧子吃得死死的?
却不知,自那夜红盖头被掀开的那刻起,他与齐天磊的命运便已紧紧纠缠,再也分不开了。
周舍颓废了半日,也仅此半日。很快他便想通了,下辈子的前途,全系于齐天磊这辈子过得顺不顺,既然命已绑在一起,不如干脆绑得更紧些。
齐天磊俊朗多金,除了性别不对,其他条件简直完美得像量身定做,这不正是自己上辈子绞尽脑汁想要算计的那类人么?
如今“猎物”主动送上门,他哪有理由推开。更何况,他也没那个本事。
上辈子作歹,把女人当玩物,这辈子轮到自己被人玩弄,天道确实公平,也是自己活该。
周舍向来不是自怨自艾之人,想通后很快调整心态,兴冲冲地跑去问齐天磊接下来该如何行动。
齐天磊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,忍不住发笑,他那个任务到底是什么,竟让他如此卑微,不过这样也好,倒是不怕他翻出天来。
其实,掀开盖头那一刻,齐天磊便看穿了周舍的伪装,因此他才假装咳嗽,避开了洞房花烛夜的尴尬。
他原以为,这人男扮女装,肯定是受柯世昭指令来谋害自己,却没想到周舍一进府便开始暗中调查柯世昭。
——难道是柯世昭的仇人?
但观察下来,齐天磊发现,周舍收集证据,似乎只是想揭露柯世昭的罪行,让他受到应有的制裁。
更出乎意料的是,周舍对自己细心体贴,亲自买药、煎药,再端到自己手中,生怕自己因喝错药而丢了性命。
齐天磊虽然不明所以,但看得出周舍并无恶意,而且随着接触渐多,他发现周舍竟出乎意料的可爱。
明明嘴上嫌弃自己,亲完后假装跑去喝茶,却不敢当着自己面吐掉,只是把茶水含在嘴里,鼓起腮帮,像一只气呼呼的小河豚,委屈又固执。
喝完之后,一边抱怨,一边拿出口脂,对着镜子自言自语:“哎,女人就是麻烦…也不知道口脂有没有毒…”
这些小心翼翼、又在悬崖边缘疯狂试探的举动,时而认真、时而慌乱、时而生气又小心隐藏,悄无声息地触动了齐天磊的心。
齐天磊并非矫情之人,很快便接受了这份莫名其妙却来势汹汹的感情。既然来了齐府,既然嫁了他,不管为了什么,那就是他的人。
只是他并不打算告诉周舍,因为他早看出,周舍这人冷心冷情,凡事精于算计,若是知晓自己的这份心意,只怕会借机拿捏。
没过几日,齐府内便传出风声——账目出现差错,连奴才们的薪银都发不出来了。消息传得很快,连老太君都听说了这件事,当即召来柯世昭询问。
柯世昭表面镇定,应声解释一番,安抚了老太君,承诺问题会妥善处理。可心底清楚,这绝非无的放矢。
此次土地买卖,他早前亲自与卖主交涉,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,反将一军,已付出的大笔银两全数被吞,使得齐家在金钱调度上极为紧张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原本投资良好的船行又出了岔子,由于制造工艺不良,买主验收时拒绝付款,十艘造价千金的大船成了一批退货,造成巨额亏损。
更别提近几年“鸿图”商号到处与齐家别苗头,什么生意都要插上一脚,致使资金大量释出,一时之间,家财万贯的齐府竟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!
连日来,柯世昭被这些烂摊子搅得焦头烂额,每一桩都棘手得无法善了。他暗暗盘算:若齐府真破产了,自己还剩下什么?不!绝不能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!
他四处奔走打点关系,却屡屡碰壁,最后干脆打起了旁门左道的主意——借来一笔巨款,先将齐府的烂摊子撑过去再说。
虽说齐家生意由他打理,日常经手的钱也不少,但房契和地契都牢牢攥在老太君手中,他根本接触不到,更别说拿去抵押。
他只好四处打探,终于寻到一家愿意无抵押放贷的钱庄,几番接洽眼看就要谈成,谁知临签约时对方却突然反悔,气得柯世昭火冒三丈,却也束手无策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只得暗中吩咐同谋——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方小巧,设法将房契地契偷出。
可老太君一向谨慎,私库暗格的钥匙究竟藏在何处,只有她自己清楚。方小巧几次试探都未能得手,只得回禀柯世昭。
柯世昭听后心头一沉,焦躁之火愈烧愈旺。他沉吟片刻,眼底闪过一抹狠厉:“老太君一日不倒下,这齐府就永远不是我们的。”
方小巧心头一颤,她虽与柯世昭勾连已久,替他打探消息、办些小事,妄想掌控齐府,但她从未想过要害死老太君。
柯世昭缓缓靠近,声音低沉而压抑,带着不容抗拒的蛊惑:“放心,只是让人昏睡的药而已。等我掌控齐府,我就娶你为妻,从此以后,你便是齐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。”
片刻沉默后,方小巧目光一闪,最终化作决然的冷意:“我知道了。”
这天,方小巧走进内室,先服侍老太君喝下加了料的安神汤,又打发丫鬟去各处办事,只留下自己守在老太君身边。
一炷香后,老太君沉沉睡去,方小巧轻轻推了几下,见她毫无反应,确认药已生效,便连忙去通知柯世昭。
正当他们费力拆动暗格时,私库门猛地被撞开,一群官差闯了进来,厉声喝道:“贼人快快束手就擒!”
柯世昭脸色骤变,连忙举手解释:“误会,这是误会!”
齐天磊随后现身,眼中带着惊讶:“表哥怎会在此?你在老太君私库做什么,还……带着这些东西?”
柯世昭强压心底的慌乱,硬笑道:“外婆看中了这黄花梨梳妆台,让我取出来用,只是格子有点问题,我顺便来修一修。”
反正外婆再也醒不过来,这话说了也没人能反驳。
齐天磊扫了一眼被拆得坑坑洼洼的木格,微微挑眉:“怕是修坏了吧。”
柯世昭不再与他争辩,转而对官差温声道:“都是误会。”随后示意方小巧,给每位官爷发五两银子作补偿。
方小巧低着头快步走出,柯世昭见无人阻拦,自以为危机已解,便也抬脚准备离开。
却被齐天磊拦住:“表哥,外面谣言四起,都说表少爷意图吞并齐府。既然官差来了,不如彻查清楚,也好替表哥澄清名声。”
柯世昭面色一变:“表弟此话何意?你我兄弟之事若闹到官府,怕是伤了情分,让老太君寒心。”
“身正不怕影斜,表少爷何须心虚?”一道清亮娇俏的声音自门外传来,周舍缓步走入,朝齐天磊点头示意。
原来,这一切都是周舍和齐天磊的布局。先是悄悄散布齐府入不敷出的消息,又在贷款一事中挑拨离间,一步步将柯世昭逼入绝境。今天这出“瓮中捉鳖”的好戏,也是两人将计就计、精心策划的一部分。
周舍走到齐天磊身侧,轻轻摊开手心,露出一把木质钥匙,目光直视柯世昭:“表少爷,可认得这钥匙?”
柯世昭微微一愣,凝视片刻,冷声道:“不认得。”
周舍微微一笑,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:“表少爷不认得也正常,毕竟你没见过,又怎会认得呢?”
“你!”柯世昭怒火翻滚,声音森冷,“你是在耍我吗?”
那张曾令他心动的娇艳面容,此刻在他心中再也生不起半分怜惜。曾经幻想将她纳为正妻、极尽宠爱的念头,如今已被满腔怒火驱散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周舍缓缓收回手,神色淡漠,却分明带着几分冷意:“不,我只是想提醒表少爷。这钥匙,正是开启暗格的那把。”
柯世昭面沉如水,冷声呛道:“那又如何?”
周舍突然俏皮一笑,用指尖勾起钥匙,轻轻晃动:“自然是想让表少爷明白,这钥匙,可是刚才老太君亲手交给我手里的。”
不可能!柯世昭心中惊恐至极。那药毒性极强,只需片刻便会发作,状若沉睡,普通人根本查不出!
周舍肯定是在诈他,想逼他露出破绽!柯世昭冷笑一声,面色阴沉:“那三少奶奶便留着吧,想来也只有老太君才疼你。”
周舍还未回话,门外便传来一道威严却略显苍老的声音:“你这禽兽不如的混账!”
老太君在丫鬟的搀扶下,步履蹒跚地走进屋内,目光如利剑般扫向柯世昭,眼中满是怒火与失望。
她指着他,声音洪亮而颤抖:“柯世昭,平日我对你宠爱有加,把齐府所有产业都交由你打理,别人怎么说你不好,我都不放在心上,可没想到你竟敢加害于我!你还有没有人性!”
柯世昭慌忙跪下,声音颤抖:“外婆,我没有……”
老太君冷声打断他:“够了,不要再狡辩!方小巧已经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。”
柯世昭急忙膝行几步,满脸惊慌:“外婆,这肯定是方小巧那女人污蔑我,她……”
老太君摆摆手,不愿再听他的辩解,目光落在亲孙子身上,语气里满是心酸与决绝:“天磊,是我眼盲心瞎,连累了齐府。从现在起,齐府交给你,你要做什么便去做,不必再顾忌我。”
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自己疼爱了半辈子的外孙,满心的痛楚与不舍化作决绝,缓缓闭上眼睛,转身离去。
柯世昭彻底慌了,自己在齐府的权势,全都依赖于外婆的宠爱与信任。若连外婆都放弃自己,一切真相暴露,那他还有什么活路?
绝不能束手就擒!他迅速环顾四周,心中飞快盘算着脱身之法:这里最弱的就是齐天磊,若能抓住他作人质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打定主意后,他趁人不备,猛地扑向齐天磊,可齐天磊灵巧侧身躲过,伸出一脚将他踢飞,重重摔在地上。
柯世昭只觉胸口一阵剧痛,气息乱作一团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死死瞪着齐天磊,颤声喊道:“你……装病!”
齐天磊眼神冰冷,缓缓上前,一脚踩在他痛处,声音冷冽:“当初你谋害我的两个哥哥,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个下场?”
柯世昭剧烈咳嗽几声,嘴唇颤抖,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:“你……你不……不能……外婆……她……她……”
齐天磊用脚尖狠狠碾了几下,直到听到柯世昭痛苦地呻吟求饶,才冷冷松开:“放心,我会用尽一切手段,让你活不下去,也死不了。”
周舍忍不住打了个寒战,这人是个疯子,他的狠戾夹杂着压抑已久的爆发,此刻如决堤洪流般汹涌而出,凶险得令人窒息。
所以,当齐天磊拽着他走向床榻时,周舍没有丝毫反抗。什么白日宣淫、礼义廉耻,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——只要齐天磊能把心头那股郁结的火气尽数宣泄出来就好。
不过,齐天磊并没有真的折磨他,事后还郑重赔礼道歉。周舍很不客气地去库房挑了两件最奢华贵重的珠宝,心里暗暗窃喜,这回倒是自己占了便宜。
柯世昭被抓之后,齐天磊忙着处理他留下的一堆烂摊子,宽慰老太君的任务便落在了周舍头上。周舍那张乖巧俊朗的脸,配上上辈子骗了无数女人的巧嘴,自然把老太君哄得开开心心。
等齐府事务渐渐恢复正轨,周舍便提起要换回男装,几番讨好齐天磊后,终于得他同意,只要完成“娘子”的职责后,便可以以“三少奶奶弟弟”的身份,在齐府自由出入。
就这样,岁月平静流转了几年。齐府的生意越发红火,连昔日的竞争对手鸿图都不得不来巴结他们。
周舍又遇到了新难题,老太君拉着他的手,催促他早日为齐府开枝散叶。周舍懒得应付,把这事推给齐天磊,纳妾还是不举,选一个吧。
齐天磊随口道:“娘子不是总说外出太少,不如为夫替你寻个妹妹,帮你分担些事,这样你便有更多时间外出,可好?”
“想要纳妾就直说,休想拿我做筏子。”周舍冷哼一声,转过头去不看他,想了想又反驳道,“我不忙。”
齐天磊忍不住笑了,坐到他身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,温声道:“娘子又是怎么想的呢?”
经过这几年的相处,两人早已密不可分,只是周舍性格执拗,总把那份心意归结于“任务”,让齐天磊哭笑不得。
周舍依旧背对着他,嘴硬道:“是你纳妾,又不是我,我才无所谓呢。”
心里想得却是:你若真敢纳妾,我就让纳妾日,变成明年你的祭日。
齐天磊露出一副“我了解了”的表情,起身离开周舍身边,语气轻松:“那我来安排吧。”
安排?安排什么?周舍慌了,急忙抓住他的袖子,带着几分忐忑问道:“你要怎么做?”
齐天磊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,一脸无奈又宠溺:“既然娘子这么喜欢我,不想跟别人分享,那么我肯定如你所想。”
被当面戳穿心思,周舍有些尴尬,松开袖子,低声嘀咕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等齐天磊想好如何向老太君回复时,就听一旁的周舍喝着茶,慢悠悠补上一句:“这一切,都是为了任务。”
齐天磊楞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