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龟的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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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月半明时》第29章:总宴风波(申善)

  终于到了十五那日,傍晚时分,杨善换好教服,与金博一同前往集合地点。

  那是在西郊的一处桂树林,林中深处矗立着一座大宅子,听说这附近原本还有其他宅院,但被玉轮教买下后,全部推倒种上了桂树,是以才形成了现如今的桂树林。

  门口已经聚集着不少人,皆穿着统一的白色教服。人员到齐后,五个分教按序排成一列往门口走,云州排在第一队,由刘淼带头。从各主管对刘淼的态度来看,云州分教在各分支中地位不低。

  走近时,杨善才注意到门口两侧各立着三名黑衣护卫,兜帽低垂,若不仔细看,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。

  行至院中,只见中央设有一座方形木质高台,上置蒲团一只。距离高台还有十步时,刘淼停下脚步,众教徒随之分列坐下,依九宫之势排列成阵。

  二十七人正好列成三纵三横交错之阵,教徒与主管各占其位,众人齐声高呼三遍“玉轮圣教,长生不老,太阴圣女,风华绝代”。

  声浪落下,高台之上,月白轻纱缓缓垂落,一道白衣身影自其后现身。她行至蒲团前,盘盘膝而坐。月光自高空倾泻而下,恰好落在她身上,如银霜覆体,清冷而孤绝,宛若九天神女临尘。

  圣女两侧,两名护法分立。一人面如银盘、体态圆厚,气势沉稳,是为大护法;令一人身形清瘦,眉目内敛,是为二护法。

  随后,大护法上前,开始宣讲教义。所谓“圣女十诫”,共分十条:

  第一诫:唯奉太阴圣女,不得旁祀异神。
  第二诫:敬天而不叩天,敬地而不占地。
  第三诫:不得塑像立形,以防形神外泄。
  第四诫:不诵亡者之名,不扰幽寂之所。
  第五诫:凡礼祭之时,当净声静念,不得喧哗。
  第六诫:前尘皆幻,不可执念旧影。
  第七诫:凡亲缘旧契,皆应顺月而断。
  第八诫:月隐之夜,不得窥探圣所,违者不入轮回。
  第九诫:心不可分,念不可乱。
  第十诫:月缺终有圆时,离人终有归日,归者不得自识。

  杨善早已从金博处得知这十条诫命,此时再听一遍,仍觉其中意味难辨。

  前五条尚可归于寻常教规,不过是禁祭、禁礼、禁杂念一类,而后五条却晦涩不明,似戒非戒,似言非言,仿佛有某种隐意潜藏其间,欲破而出,却又被层层迷雾遮掩,令人无从捉摸。

  若这便是五华县最初的教义,那当初的官员又是凭何断定其有悖法理伦常?抑或……教内另有一套不为外人所见的说辞?

  讲法既毕,众人恭送圣女离场。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也无一丝多余动作,只静静盘坐于高台之上,神色如月,冷寂无波,宛若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。

  随后众人被引至一处大厅。厅中早已备好两排桌凳,陈设齐整,却无人先行落座,反倒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。

  杨善随金博在人群中穿行,不时与人寒暄应对,借此已将场中大半人物记在心中。未过多久,两名护法也更衣入场,略作客套之后,宴席便算正式开场。

  杨善的位置并未与金博同席,而是在偏末之处,反倒便于他静观全场。他端起酒杯作势轻饮,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场中动静。

  他最先留意的,是两位护法。大护法所过之处,人群自然而然向其汇拢,言语恭敬,奉承与敬畏几乎不加掩饰,隐隐带着依附之意。

  相比之下,二护法身侧虽也有人往来,却多为各分教主管、副主管之流。那一圈人交谈有序,不见过多谄色,进退之间分寸清晰。

  大护法与众人寒暄片刻后,便开始在席间逐一问候。众人或起身或拱手相迎,唯独柳天阳仍端坐原处,只微微抬杯一敬,算作回礼。

  大护法脚步微顿,随即笑道:“柳兄也来了。”

  柳天阳朗声一笑:“这种场合,我怎么能不来?老朋友见一个少一个,总免不了想起些旧事。”

  大护法神色不变,语气却淡了几分:“旧事便不必再提了。今日只论酒,不论往昔。”

  柳天阳笑意未减,随即抬杯饮尽:“也是。旧事说多了,反倒容易误了当下的兴致。”

  两人相视而笑,言语之间似无半分芥蒂,举止从容,甚至称得上熟络。只是那份自然之中,总隐隐透着几分刻意。

  杨善目光微敛,将这一幕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。大护法缓步而来,所过之处,声息不自觉低了几分。

  他在杨善身前停下,目光落定,语气平稳:“你便是新入云州分教的那位杨教徒?”

  杨善连忙起身,拱手道:“弟子杨善,见过大护法。”

  大护法微微点头,忽然一笑:“你倒是个有胆识的。可惜我那徒弟刘淼,就没你这般稳当。”

  这话一出,周围气氛微微一滞。众人大多不知杨善与刘淼之间的过节,只从这语气里听出几分不善,隐约觉得大护法似有问责之意,目光便不由自主在二人之间游移。

  几名分教主管神色各异,彼此交换眼神,却都未敢轻易开口,只在心中暗自揣测:刘淼这伤势,莫非与眼前这新入教的执事有关?

  一时间,席间原本松散的谈笑声也悄然收敛了几分,连酒盏相碰的声音都显得清晰起来。

  杨善早料到大护法会借刘淼一事发难,面上却不露分毫,神色恭谨如常:“大护法谬赞。刘主管在分教奔走多年,劳苦功高,实为弟子应当效法的榜样。”

  大护法像是随口闲谈般道:“断了一条手臂,日后行事终归不便。云州分教,也少了一员可用之人。”

  杨善抬眼,语气平稳,不卑不亢:“依弟子浅见,与其困于一臂之损,不如尽早补足人手、扩展势力。待圣教声势更盛,自然无人再敢轻视云州分教。”

  大护法闻言,忽然失笑:“说得倒轻巧。”他目光落在杨善脸上,似笑非笑,“你倒是替分教想得周全。”    

  杨善神色一敛,立刻低头:“弟子不过初入圣教,见识浅薄,能得大护法提点,已是侥幸。”

  大护法点点头:”那你说说,如何补足人手、扩展势力?”

  杨善微微一顿,像是被问住一般,片刻后才略显惶然地道:“弟子不通此道,只是些许浅见。若能略尽心意,愿捐黄金千两,以助圣教扩大。”

  这话一出,厅中几人眼神顿时微变。大护法看着他,唇边笑意不由加深,却并未立刻接话,只慢慢道:“千两黄金……倒是好大的手笔。”

  杨善垂首,语气依旧恭谨:“弟子不敢居功,不过些许积蓄,若能为圣教所用,已是幸事。”

  大护法轻轻颔首,随即不再多言,转身与旁侧之人寒暄起来,仿佛方才那一番对话不过随口闲谈。

  厅中气氛随之松动,原本紧绷的几人也渐渐恢复交谈,酒盏相碰之声再起,低语与笑声重新在席间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