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后,杨善立刻将昨夜宴会上所见所闻一一说与符申。从入场时的座次安排,到席间众人的神情举止,凡他亲眼所见之处,皆未遗漏。
两人一番讨论,若想查到真正的教义,终究绕不开两大护法。至于柳天阳,既与大护法交好,又似乎认得陶甘那串琉璃珠,同样值得留意。
不过无论是两位护法,还是柳天阳,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查清的。眼下最要紧的,还是那笔捐银。
翌日一早,两人便前往无暇阁设在琼州的联络点,让他们来处理调集黄金之事。
将消息传出后,两人一同离开联络点。此时街市已渐渐热闹起来,商贩沿街叫卖,行人往来不绝。两人沿街而行,还未走出多远,便看见陶甘正蹲在一处花摊前,不知在研究什么。
陶甘远远瞧见两人,立刻跑了过来,一把拉住杨善,兴冲冲地往花摊前带去。来到摊前,他指着其中一盆花,满脸兴奋地道:“阿善,你看这红果子,多可爱!”
只见三四颗殷红如血的小果子点缀在碧绿叶间,鲜嫩欲滴,煞是惹人喜爱。符申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只一眼便看出其中门道,却懒得揭穿,只催着两人往前走。
那小摊贩好不容易逮到客人,哪肯轻易放人,连忙横身一挡,满脸堆笑道:“这位小公子好眼光!这盆果子可是山里新挖出来的,市面上可见不着。您瞧这叶色油亮、果子鲜红,摆在屋里最是添喜气。”
陶甘只是觉得新奇,本就无意购买,便礼貌摇头:“我不买,只是看看。”
小贩却不死心,笑容更热络了几分:“看看也成,要是喜欢,价钱好说,少几个铜板都行!”
陶甘跟着杨善与符申行走已久,性子早不似从前那般怯懦,此刻见对方纠缠不休,眉头一皱,语气也硬了些:“都说了不要。”
符申见他已能自己应对,心中微微点头,却仍往前踏出半步,语气不重,却自带压迫感:“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,你这般拦人,是想强买强卖?”
小贩原本以为只是个好糊弄的少年,没想到两人都不好惹,脸色一僵,连忙让开身子,讪笑道:“不敢不敢,几位随便看……”
陶甘心头那点火气散了些,却又有些闷闷不平,小声道:“我看起来有这么好骗吗?”
符申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不是好骗,是长得讨喜,容易被人盯上。”
杨善淡淡道:“那几颗红果,是用细针扎上去的。”
陶甘一愣,随即恍然:“怪不得,我就说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。”说完便要回头去理论,却被杨善拉住:“今日还有正事,先不必理会。”
他只得作罢。符申趁机道:“出门在外,没事不惹事,有事不怕事。我们此行另有目的,还是低调些好。”
陶甘点头受教,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,抬头问:“阿善,那要是换作玉书,他会怎么做?”
符申几乎不假思索:“那小子?多半连看都不会看一眼,直接绕过去。”他顿了顿,又笑:“你啊,就是心软。”
杨善微微摇头,语气温和:“玉书是玉书,你是你。各有各的性情,不必比较。在我看来,你们都各有长处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陶甘眼底的失落顿时散去,笑意重新浮上脸。
三人走出没多远,迎面便撞见一行人。为首的是王昊,柳天阳也在其中,身后还跟着几名杨善眼熟的教众。
王昊瞧见几人,顿时哈哈大笑:“巧了!正想寻你们呢。”说话间,他已大步走到近前,熟络地一把搭上符申肩膀,“前几日喝得不过瘾,今日正好再聚一场。”
王昊这几日与符申颇为投契。符申为人风趣,正事说得头头是道,风月场所之事也能聊得有声有色,很对王昊胃口。
符申失笑:“我可没答应你。”
“现在答应也不迟。”王昊大手一挥,“地方都订好了,就差你这个酒友。”
杨善笑道:“我便不去了,还得带孩子。”
王昊摆了摆手:“无妨无妨,杨兄随意,我借符兄几个时辰便是。”说着便半推半拉地带着符申往前走去。
众人随他穿街过巷,最终停在一处外表清雅的酒楼。其门面素净端方,颇有几分书肆气息,入内后先闻琴声低回,几名侍女穿梭其间,举止轻缓。
符申微微皱眉,只借举杯之势,将酒气压下鼻息间的浓郁脂粉香气。
杯觥交错间,王昊忽然哈哈一笑:“符兄,你可瞒得我们好苦。”
符申举杯道: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王昊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:“昨晚宴会上,杨兄弟眼睛都不眨一下,抬手便捐了黄金千两。莫说我们这些人,就是两位护法都被惊了一下。”
旁边几人闻言,也纷纷附和。
“是啊,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。”
“千两黄金,说捐就捐,当真是大手笔。”
“符兄跟在杨兄身边,怕是见惯不怪了。”
符申却只是笑了笑:“我这主家就一个儿子,银子留着也是落灰。他爱怎么花,我一个护卫哪管得着。”
王昊却并未就此打住,顺势道:“能随手抛出千两黄金的主家,可不多见。符兄这位主家,是做哪门生意的?”
符申摇头失笑:“王兄可真是抬举我了。我不过是个护卫,平日只管办事,哪有资格过问这些。”
王昊摆手一笑:“符兄见外了。依杨兄对你的态度,你在他面前,总归是有几分分量的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:“不妨说来听听,也好让我们这些人开开眼界,兴许还能跟着沾点光。”
众人起哄。符申扫视一圈,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杯底轻轻一放,他才慢慢开口:“生意倒也寻常,与诸位做的,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指了指天,语气有些严肃:“家中老爷子有些门路,因此能接些不太寻常的路子,比如往北运些丝绸之类……”
见大家都有所意动,突然举杯:“来来来,喝酒。难得出来一趟,谈这些俗事作甚。”
众人见再问不出什么,只得跟着举杯。酒过三巡后,席间气氛略有松动。符申这才轻轻叹了口气:“说起来,我倒真有件烦心事。”
王昊目光微动:“哦?”
符申苦笑一声,并未急着细说,只是道:“昨夜宴会上,诸位想必也都看见了,大护法似乎对我家少爷有些不满。”
席间声音顿时轻了几分,显然众人都想起了昨晚那一幕。王昊放下酒盏:“这是为何?”
符申缓缓道:“刘主管那条断臂,虽说不是我家少爷所谓,但终究被牵连其中。”
原本靠在椅背、略显倦意的金博抬了抬头,恍然道:“怪不得。难怪在云州时,刘主管总盯着你们不放,昨晚大护法又专门提起这事,原来根子在这里。”
符申抬抬眼扫过席间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是一个护卫,本该只负责护人周全。若真到了要刀兵的地步,总归是不太好。”
王昊笑道:“说起来,这事倒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”
他转头看向柳天阳:“柳兄与大护法交情不浅,平日里也说得上话。若肯从中斡旋一二,岂不是事半功倍?”
众人闻言,纷纷点头。在他们看来,柳天阳与大护法关系素来不错。虽说教内事务不便插手,但若只是居中说和几句,未必没有转圜机会。
柳天阳闻言只是笑了笑,只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:“大家同属玉轮教,只要不是生死大仇,总有说开的机会。更何况杨兄昨夜慷慨解囊,捐下重金,大护法又岂会再为难你们?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未应承,也未拒绝,让人听不出半点倾向。
然而酒宴散后,柳天阳却刻意落在后头,待众人走远,才叫住符申,低声说道:“大护法此人,心胸算不上宽广。有些事,最好别让他注意到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离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