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玉书和陶甘两人往城外逛,蹲在田埂看老伯割稻子好一会儿,实在受不了炎热的天气,便赶在午饭前回去。
他们先去见了杨善,随后又赶到王龙客这里。玉书踏入厅堂,便发现屋里有一个外人,而且那人他竟然还见过!
玉书立刻警惕起来,快步走到哥哥身边,毫不避讳地提醒道:“哥哥,我在知州府见过他。”
王龙客目光在玉书身上略略巡视,见他脸色红润,并无不适,这才开口道:“哥哥知道。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陶甘把手里的荷叶放到桌上,里面包着三四个青嫩的莲蓬,开心地说道:“是刚摘的莲蓬,大娘看我们喜欢,就送了我们几个。”
玉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调侃道:“小桃干,你以为大娘随便送的?明明是看你可爱又嘴甜,才多送我们几个的。”
陶甘羞得低下头,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莲蓬。玉书忍不住偷笑,悄悄戳了戳哥哥,让他瞧小桃干通红的耳朵。
王龙客无奈摇头,看着玉书那副狡黠又调皮的神情,忍不住露出一抹宠溺的笑意,用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。
玉书调皮地吐了吐舌头,挑了一个最大的莲蓬用手掰开,取出饱满的莲子,小心剥去外壳,再一分为二,一半喂给哥哥,另一半塞给小桃干。
王龙客嚼了嚼,涩中透着清甜,确实是新鲜的,便点头说道:“今日这天气,做莲子汤倒正合适。”
刘怀今心念一动,笑道:“上次我答应这位小公子要带他去荷风观,不如就今天吧。”
玉书好奇地眨了眨眼:“荷风观是什么地方?”
陶甘解释道:“是吃饭的地方,厨师都是从长安请来的名厨,做的荷宴可是一绝呢。”
对于从长安来的名厨,玉书倒是不以为意,难道他还能比得上宫里的御厨?不过这荷宴倒有些意思,酸甜口味也正合他喜好。
王龙客本不打算与刘怀今有太多交集,今日相见,也只是为了琼州之事商议。可看着眼前两张心驰神往的脸孔,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就这样,一行人来到了荷风观。此时已过饭点,但门口早有小二恭候,引导他们直入雅间。
陶甘好奇地问道:“刘大哥,你到底是什么来头,连荷风观都卖你面子?”
“当然是因为他是荷风观的老板啊。”一声清脆的回应从门外传来,众人转头,只见一位容貌俏丽的女子缓步而来。
她穿着简练,略施粉黛,发髻上斜插着一只非常精致的荷花簪,精明干练的气质自然流露——正是荷风观的丹雀掌柜。
玉书与陶甘低声交换了几句悄悄话,齐齐看向她,问道:“丹雀掌柜,我听说你们荷宴所用食材,都是最新鲜采摘的,是吗?”
丹雀神情自豪:“所有食材皆由我们亲手种植,采摘后立即送入厨房,由名厨烹制成特色菜。”
玉书继续问道:“那我们等下吃的食材,可不可以让我自己去采摘?”
丹雀微微一愣,连忙摇头:“采摘食材非常辛苦,而且外头天气又热,怕是要苦了小公子。不如在这边喝茶,赏赏荷花,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。”
玉书刚想开口反驳,却被刘怀今抢先一步:“丹雀,这两位小公子既然想自己动手,自然是不怕苦、不怕累的。”
既然老板已经开口,丹雀自然不好推辞,便转眸望向王公子寻求他的同意。王龙客见玉书一脸雀跃,陶甘也满怀期冀,心下纵有无奈,却也只能遂了他们心意。
众人移步至荷风观后院。这里宽敞开阔,田地、河池与亭子错落其间,景致宜人。玉书和陶甘对果蔬兴趣不大,一致决定去摘藕。
见无人阻拦,丹雀只好让人取来水衣给两位小公子穿上,又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采藕人带领他们下水,同时在亭子里摆好一桌小食,请老板与贵客入座。
这是个浅浅的池子,水面只到膝盖,底下却淤泥厚重,走起来十分费力。采藕人带着两人来到一片荷叶前,先口头讲解了一遍如何挖藕,又耐心示范了两次。
玉书和陶甘依样画葫芦,顺着荷叶的杆子伸手入水。摸到藕后,他们先清理每一节藕上的淤泥,再折断莲鞭,然后右手握住藕的后把,左手托住藕身中段,小心且慢慢地将藕拖出水面。
动作看似轻巧,实则不简单。刚开始,两人畏手畏脚,拖出的藕节断裂,泥浆灌入藕孔,采藕人摇头道:“这样的藕有泥味,不能拿去给客人吃。”
但两人并不气馁,互相鼓励后继续下手。挖断了四五根藕后,他们渐渐琢磨出技巧,终于先后挖出一条完整的莲藕。
两人兴奋地举着藕向王龙客炫耀,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。王龙客见状,挥手道:“你们玩够了就上来吧。”
两人分别举着各自的藕,缓缓向岸边走去。走在前头的玉书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踉跄几步,眼看就要摔倒。陶甘连忙扔下手里的藕要去扶他,结果却左脚绊右脚,身体失去平衡,直直扑在玉书身上。
刚站稳的玉书心里暗自松了口气,不意料从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强劲的冲力将他扑倒,眼睁睁看着污水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。
“哗啦——!”一声巨响,激起漫天水花。
事情发生得太快,众人还来不及反应,倒是丹雀动作敏捷,一边大声提醒采藕人搭把手,一边吩咐人快去准备热水和干衣。
此时,王龙客也赶到岸边,见玉书虽然衣服头发全湿,却神情轻松,还有心情逗陶甘笑,便知他没大碍。
倒是陶甘,手忙脚乱地帮玉书擦去脸上的污水,连连道歉,眼眶微红,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。
玉书乖乖仰着脸让陶甘擦拭,还不时指点位置与轻重。陶甘被他提出的各种要求占去心神,紧张和难受也随之缓解。
忽然,玉书夸张地惊叫一声,仿佛刚注意到手里的藕:“这藕也太顽强了,这样都没断掉,那我们就吃你了!”
众人听得忍俊不禁,陶甘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:“那你可要多吃点。”
沐浴后,玉书又变回那个香喷喷的小公子。王龙客拿着毛巾替他擦拭头发,温声问道:“开心吗?”
玉书抱着哥哥的腰撒娇,脸蛋在哥哥胸口蹭来蹭去,甜言蜜语信手捏来。竟比跟杨善在一起时更加狎昵无间,让陶甘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王龙客把玉书赶到一边,招呼陶甘过来。他知道陶甘还为刚才的意外心存内疚,于是边替他擦头发边宽慰他。与玉书不同,陶甘敏感拘谨,自然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。
玉书倒是一点也不吃醋,见陶甘放松下来,便拿起一条毛巾扔在他头上,连着脑袋和脸蛋乱揉一通。
王龙客见状,适时递给陶甘一条毛巾,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玩起了毛巾大战。
陶甘老实又不懂得闪躲,只有吃亏的份。此时,王龙客悠悠开口:“玉书,你要保护好你的腰,毕竟你那里最敏感。”
陶甘一听,立刻一头扎进玉书怀里,去揉捏他的腰。玉书生气地大喊“哥哥你坏”,随后又扭着身子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与陶甘抱成一团,满屋都是欢声笑语。
名厨用那条幸存的藕变出了一桌菜色,凉菜、热菜、甜点、汤品应有尽有。玉书最爱那道桂花冰糖蜜莲藕,几乎包揽了半盘,又扒了一小碗饭,随后拉着陶甘去楼下看荷花消食。
站在二楼窗边,刘怀今看着两人坐在荷花池沿,对着荷叶和水面指指点点,显然在讨论这荷叶下是否藏着莲藕,不禁莞尔一笑。
王龙客道:“玉书顽劣,给刘公子添麻烦了。”
刘怀今若有所思,忽然叹道:“如今我倒能体会铁摩勒当时的心情,有些同情他了。”然而这所谓的“同情”,更多不过是可怜自己罢了。
王龙客沉默不语。铁摩勒也好,刘怀今亦然,他们心中滋生的那份痴念,不过是虚妄,与他何干,他自无须回应。
刘怀今也不再追问,转而指着他腰间的扇子道:“这扇子恐怕来历不凡。早在太平县比试时,我便看出你惯使暗器。”
王龙客微微颔首:“你武艺高强,内功深湛,我那点手段不过是班门弄斧。不过你若全力出手,这世间能拦下你的也寥寥无几。如此看来,我也并不算太差。”
刘怀今听罢,心中喜不自禁。这是自回云州以来,龙客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想法,且不再带着冷硬淡漠的神态与语气,怎能不令他欢喜?
刘怀今开怀大笑道:“当然不差!高明的武艺,过人的聪明才智,方能独步天下。而你当年能攻下飞虎寨,正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