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龟的狼
玉书和客客是一对相亲相爱的美人兄弟。
园城寺圭,我深爱着你的老婆鲛岛兰丸。

[王龙客总受]《仙界篇》(二)

  中坛元帅从无垠之地捡回了一个“媳妇”。
  这消息,最初是从李贞英口中传出的。

  众仙起初皆是不信。
  无垠之地,乃是连上古神祇都避之不及的破碎虚空。
  那里混沌无边、死气沉沉,寻常仙神莫说深入其中,便是稍稍靠近一步,都极有可能被虚无吞噬,尸骨无存。
  那样一处有去无回的禁地,又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一位“仙”来?

  更何况,中坛元帅是什么人?
  那可是“削骨还父,削肉还母”的狠人,生来桀骜,冷心冷情。
  这样的人,又怎么可能会为谁动情动念。

  可后来,众仙渐渐察觉出了不对。
  元帅府里的童子们进进出出,各类精致器物、古董珍玩、绫罗绸缎,如流水一般往府里搬。

  众仙这才不得不信。
  可也正因如此,才更觉震惊,甚至隐隐心生几分惧意。

  能让那位天庭战神动心的人,究竟是何等存在?
  那仙的手段,必然不同寻常。

  更何况,她偏偏出现在那样的时机、那样的地点。
  这究竟是巧合,还是另有所图?
  若此事并非偶然,而是有人暗中布局、步步引导,那么这便不仅仅是情劫那么简单了。

  对此,当事人哪吒嗤之以鼻。
  这世上,根本不可能存在能让他动情的人。

  他侧目看向身旁之人。
  法力低微,其貌也不过尔尔,偏偏还娇气得很,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,非锦衣玉食不可。
  谁要是将他娶回去,怕是往后余生,苦头定是远胜于乐趣。

  哪吒心里正这般想着,却见那人突然抬起头来,冲他嫣然一笑:“怎么了?”
  那一瞬间,哪吒只觉得满园百花瞬间盛放,花团锦绣扑面而来,艳丽灼灼,几乎晃得人心神一滞。
  他闭了闭眼,强自镇定下来,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冷淡:“无事。”
  见对方又低下头翻阅书卷,哪吒莫名生出几分不快。

  这书有什么好看的?
  他堂堂三界战神,难道还不如这些枯燥文字有趣?

  他心中暗自腹议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偏了过去,落在那书页之上。
  不过扫了两行,他的脸色便“唰”地沉了下来,猛地伸手将书夺过,指着其中一处怒道:“简直胡说八道!”

  说着便要掐诀焚毁,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扣住手腕。
  掌中真火微微一滞,那本被他攥得发皱的书,也被对方顺势抽了回去。

  那人慢条斯理地抚平书页,顺着他方才所指,一字一句地念道:
  “中坛元帅生得俊美无双,于情爱之事却最是游刃有余。
  瑶池宴上,不过略一抬眼,便引得数位仙子羞红了脸,更有胆大的,当场向他掷下并蒂花……”
  读至此处,那人先是抿唇低笑,肩头微颤,后来实在忍不住,干脆伏案笑出了声。

  哪吒脸色彻底黑了。
  他一把将书卷远远掷了出去,抬手便是一团真火,“轰”地将其烧了个干净。
  那人却仍笑意未收,眉眼弯弯地望着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:“中坛元帅英俊潇洒,法力高强——哪里胡说八道了?”

  他不说话时尚觉寻常,一旦俏皮,整个人便鲜活灵动得惊人。
  眉梢眼角皆是艳色,眼波流转之间,更有种说不出的撩人意味。

  哪吒一时失神,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旖旎画面。
  耳根忽地发热,连脸上都泛起一层薄红,只得匆匆别开视线,故作镇定地左顾右盼,再不肯与他对视。

  偏偏耳边又传来一声低低的笑,哪吒心头恼意更甚,却偏偏无从发作,只得暗自气闷。
  恰在此时,童子前来通报,说天帝有事召见。
  哪吒闻言,几乎是立刻起身,步伐仓促,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 
  那人微笑着目送他离开,随后合上书卷,婉拒了童子相陪的提议,独自一人漫步于这座仙岛之上。
  放眼望去,山峦层叠起伏,溪流蜿蜒错落,其间云雾缭绕,草木葱茏,真真是一处隔绝尘世的桃源仙境。

  他缓步行走其间,只觉身心都轻快了几分。
  可心底却又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怅然,仿佛心口缺了一块,空落落的。
 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灵魂深处,始终有一处无法填满。  
  
  他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,不记得从何而来,也不记得曾经历过什么。
  自有意识起,他便一直飘荡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。

  那里没有日月星辰,也没有声音与光亮,仿佛连时间都彻底停滞。
  他看不见尽头,也感知不到岁月流转,只能孤零零地沉浮于那片死寂里。

  直到那一日——
  哪吒突然出现在他眼前。

  那一瞬间,他心里竟无端生出一种迟来的明悟。
  原来自己停留在这片虚空之地,便是在等这个人。

 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,为何哪吒初见他时,会那般斩钉截铁地否认相识。
  若当真素不相识,为何自己在见到他的那一刻,心绪会翻涌得那般剧烈?
  为何那份爱意会如此鲜明,鲜明到几乎压抑不住,连胸口都泛起酸涩,仿佛下一瞬便要落下泪来。  

  这些疑问始终盘旋于心,却无人能答。
  即便已经住进云楼宫,哪吒待他极好,处处纵容迁就,可那份不安却始终如影随形。
  或许自己,也不过是中坛元帅三界万千倾慕者中的一员。

 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池边,随手抓起一旁的鱼饵撒入水中。
  刹那间,成群红鲤争先恐后涌来,拍尾破水声此起彼伏,搅碎了满池粼粼波光,热闹非常。
  他被这番景象感染,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,又抬手将鱼饵撒向更远处。

  就在这时,一条小鱼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  与其他争食的鱼儿不同,它安静得出奇,只懒洋洋地游在一旁,对四散的鱼饵毫无兴趣。

  他心生好奇,特意将鱼饵撒到那鱼儿面前。
  谁知那鱼儿只是轻轻摆了摆尾巴,便慢慢悠悠地朝远处游去。
  这下倒真勾起了他的兴致,不紧不慢地跟上去。

  不知不觉间,四周草木渐茂,连池水也被层层树影遮得幽暗下来。
  待他回过神时,已然走入森林深处。

  突然,一只鹿猛地窜出来,拦在他身前。
  那鹿低垂着头,用鹿角轻轻蹭撞着他,又凑近不停嗅闻,动作间带着几分亲昵与好奇。
  他却莫名生出一丝不适,下意识侧身避让,抬手想将它推开。

  那鹿非但不肯退去,反而一步步朝他逼近,动作变得急切又执拗。
 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,心神慌乱之间,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。

  那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投落下来的阴影几乎将他彻底笼罩。
  那双淡金色的兽瞳冷漠而高傲,像是在睥睨一只已落入掌中的猎物,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,以及目空一切的傲慢。

  刹那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自灵魂最深处喷涌而出。
  仿佛某段被尘封已久的可怖记忆骤然苏醒,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,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。

 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  那股源自本能的惊惧几乎将他彻底吞没,整个人瘫坐在地,竟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失去了,只能死死闭着眼睛,不敢再看它一眼。

 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  每一瞬都煎熬得令人窒息。
  他的心高高悬在半空,剧烈跳动着,仿佛下一刻便会冲破胸膛。

  可预想中的伤害却始终没有降临。
  就在他几乎承受不住这份漫长煎熬时,一股熟悉而温热的气息忽然自身前覆了上来。
  下一瞬,他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 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,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,将他严严实实护在怀里。
  耳边传来低沉而温柔的安抚声,一遍又一遍,缓慢而坚定,将侵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一点点驱散。​

  他微微发颤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。​
  几乎是出于本能,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唯一的浮木。

  他伸出手,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襟,然后不顾一切地抱紧了哪吒。
  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,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可怕的。

  自那以后,云楼宫内外层层设防,守卫较往日严密了不知多少。
  王龙客对此倒没什么意见,闲来读书赏景,偶尔陪哪吒说说话,日子竟也过得安稳。
  倒是哪吒愈发忙碌起来,常常深夜方归,眉眼间总带着掩不住的倦色。

  直到这一日,哪吒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府,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
  一个毛嘴雷公脸,正是斗战胜佛孙悟空;另一个气度沉稳,则是清源妙道真君杨戬。

  王龙客从未见过他们。
  可目光落到那猴子身上的瞬间,心口却莫名一跳。
  那感觉来得毫无缘由,既陌生,又熟悉。

 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,便见那猴子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  下一刻,对方已冲到他面前。
 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“娘子”,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,人就已经被对方牢牢抱住了。

  哪吒的脸色当场沉了下来。
  火尖枪“铮”地一声祭出,枪尖寒芒毕露,直指孙悟空。
  孙悟空也不甘示弱,一手将王龙客护在身后,另一只手已握住金箍棒,眼看便要动手。

  好在杨戬对此早有预料。
  几乎在两人亮出兵器的同时,他已闪身横挡在中间,一手按住火尖枪,一手抵住金箍棒,生生将这场一触即发的争斗压了下去。
  
  一番混乱之后,众人才勉强理清来龙去脉。
  原来哪吒府中这位所谓的“媳妇”,正是孙悟空明媒正娶、却又莫名失踪的娘子——王龙客。

  再想到近日天庭那些愈传愈烈的流言,孙悟空气得抓耳饶腮,当场便要与哪吒分个高下,哪吒亦早已按捺不住。
  说罢两人便风风火火出了殿外,只留下杨戬立在原地,一时竟有些无语。

  他既不想掺和外头那两位的争斗,又觉得把人家“家属”单独晾在一旁实在失礼,可真真留下来两两相对,又莫名有些不自在。
  权衡片刻,只得端起茶盏,一口接一口地喝着,仿佛那茶水能把尴尬一并冲淡。
  他低着头,只看见眼前方寸桌面,正有些出神时,一碟点心被轻轻推到了他视野之中。

  “这是哪吒带回来的凡间定胜糕,你要不要尝尝?”
  杨戬不好抬头看对方,只微微朝声音来处点了点头:“多谢……呃。”

  这一声卡得实在微妙,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妥,却又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。
  孙悟空称他兄长,哪吒唤他二哥,如今这层关系横在中间,反倒愈发叫人不知如何自处。
  他顿了顿,终究还是把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“弟媳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就在此时,殿外风声一紧。不过片刻,两道身影便先后而入。
  
  孙悟空与哪吒面上完全看不出半分异样,只是各自落座,一左一右守在王龙客身侧,谁也不肯先开口,空气里隐隐压着一股未散的火气。
  杨戬抬眼扫过一圈,心里轻叹一声,终究还是清了清嗓子,将近来天庭发生之事缓缓道来。

  事情要从哪吒闯入无垠之地说起。
  众仙只知他带回一人,却不知他之所以踏入那等凶险之地,是因察觉到一股令他极为厌恶的气息。

  而就在不久前,那气息再度出现,比先前更清晰,也更阴冷。
  他循迹探查整座仙岛,虽只捕捉到一缕极淡残息,却仍辨认出了其本质——魔气。

  天庭出现魔气,非同小可。
  天帝遂命哪吒与杨戬彻查此事,杨戬又顺手将借酒浇愁的孙悟空一并带上。

  三人查遍天庭内外,始终未见外魔踪迹。
  既无外魔,便只剩下一种可能——有仙入魔。
  而顺着所有线索一路溯源,最终竟都指向了同一个人。

  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王龙客。
  王龙客神情愈发茫然无措,他下意识想开口解释,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——

  记忆是一片空白,过往仿佛被生生剜去,连一点可以依凭的碎片都未曾留下。
  他连“自己是谁”都说不清,又如何去回应这指向“源头”的结论?

  明明身侧有两人相护,可那一瞬间,他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——
  仿佛被整个天地同时逼视,四面无路,退无可退,孤立无援。

 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。
  先落在哪吒身上——只一眼,心口便猛地一紧,像是魂魄深处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动,生出难以割舍的悸动。
  再缓缓转向孙悟空——那感觉却截然不同,是某种更原始、更本能的亲近与欢喜,几乎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让人想靠近、想依赖。

  一边,是魂魄深处的牵引;
  一边,是本能生出的归属。

  两种情绪同时苏醒,却彼此排斥。
  心魂与本能被强行分向两端,在胸腔深处疯狂挤压、撕扯,争夺着同一份意识的主导权,谁也不肯退让。

  每一次情绪交替,都如同一次生死轮转。
  前一瞬这方尚占上方,下一瞬便被另一股力量以更猛烈的势头反噬回去,周而复始,毫无止歇。

  那种失控感一点点逼近极限,呼吸逐渐紊乱,意识也开始摇摇欲坠。
  他张了张口,想要说些什么——
  却在刹那间气血逆冲,猛地呕出一口精血。
 
  坐在他身侧的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去扶。
  却仍是孙悟空更快一步,一把将人揽进怀里,抬袖拭去他唇角血迹,又急急取出一枚仙丹喂入他口中。
  
  王龙客的目光仍落在孙悟空身上,没有半分迟疑,便将仙丹吞下。
  药力渐渐化开,他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几分,缓缓阖眼,靠在孙悟空怀中静静调息。

  哪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眸色愈发幽沉。
  便是他当真是孙悟空的娘子,那又如何?
  他同样也是自己的媳妇,是云楼宫的女主人,此事整个天庭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
  自己与他既有夫妻之名,又有夫妻之实。
  既然如此,便没有将自己排除在外,任由他们双宿双栖的道理。

  哪吒垂眸,神情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。
  若他在意婚礼,自己补他一场便是;若他在意名分,给他就是。  
  至于孙悟空是否愿意——大不了再打一场。
  
  见王龙客暂无大碍,孙悟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,将自己所知的过往一一道来。
  三人仔细推演一番,越发觉得此事蹊跷。

  引他成仙之人,必然另有图谋;
  而哪吒两次察觉魔气之时,王龙客皆在场。
  换言之,那位堕入魔道的仙人,很可能与他存在某种极深的关联。

  甚至还有一种更令人心惊的可能——
  引他成仙之人,与堕入魔道之人,本就是同一个。

  可惜王龙客如今记忆全失,线索至此中断。
  杨戬沉吟片刻,提出一法。

  孙悟空与哪吒皆未应声,显然心中并不赞同,反倒是王龙客一口应下。
  他抬眸看向两人,轻轻一笑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我想知道,我究竟是谁,你们肯定会护住我的,对吧?”

  话已至此,两人自然无法再阻拦。
  孙悟空将人抱到一旁榻上安置,哪吒抬手布下结界。
  杨戬立于结界之外,微微颔首,示意自己替他们护法。

  孙悟空指尖轻点王龙客眉心,一缕银光缓缓自指尖荡开。
  下一瞬,王龙客只觉意识猛地一沉,眼睫轻颤,不由自主地阖上双眼。
  与此同时,哪吒与孙悟空的神识,也一同沉入他的意识空间。

  四周寂静得近乎死寂。
  没有天地,没有山海。
  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虚空。

  孙悟空眉头微皱。
  寻常人的意识即便再混乱,也不该如此空无一物,至少会残留执念与碎片,而这里却干净得近乎被彻底抹去。

  哪吒一言不发,继续向前。
  越往深处,那股阴冷之意便越发浓烈。
  直到片刻之后,两人同时顿住脚步。

  前方黑暗之中,一道惨白光芒自虚空垂落,宛如锁链贯穿天地。
  而在那光束中央,赫然拘着一道身影——正是王龙客。

  他双目睁着,长发散落,安静悬于半空。
  那双眼睛空茫无神,直直望着前方,眸中没有半点光亮。
  仿佛被抽离了所有感知,只余一缕残魂困锁其中。

  哪吒几乎在瞬间便冲了过去。
  可还未靠近,光束之上便浮现出大片金色经文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
  经文流转之间,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森然的压制之力。
  哪吒指尖刚一触及,便被一股抗拒之力震退数步。

  孙悟空抬眼望去,神色愈发凝重。
  那些文字诡异至极,既不像佛门真言,也不像道家符箓,倒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晦气息。

  哪吒眸光一沉,当即催动三昧真火。
  烈焰呼啸而出,直扑经文而去。
  然而真火尚未逼近,经文猛地大放光芒,一道道符文自虚空浮现,彼此勾连交织,硬生生将真火压回。

  轰——
  整片空间随之一震。
  光束中的王龙客猛地蹙眉,脸色微白。
  那双始终空茫的眼睛轻轻一颤,仿佛昏迷不醒之人,被痛楚惊醒了一瞬。

  结界之外,杨戬始终守在一旁。   
 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榻上昏睡的人,心底却不由生出几分探究。   

  这样一个看起来泯然于众、几乎毫不起眼的小仙,竟能同时牵动天庭两位最桀骜难驯的战神。   
  甚至,还牵扯进一位已然入魔的仙。
  他身上,究竟还藏着什么未被察觉的因由?   

  正思忖间,榻前二人几乎同时睁眼,神色俱是凝重。
  哪吒率先开口,声音冷若冰霜:“他的魂,被人锁住了。”
  孙悟空亦紧锁着眉:“那经文古怪得很。”

  三人一番商议,却仍看不出那些经文的来历。
  无奈之下,哪吒与杨戬只得前往乾元山金光洞,请太乙真人出手相助。

  太乙真人最是护短,尤其哪吒还是他唯一的弟子。
  一听此事,他当即义愤填膺,拍着胸脯保证,定会帮他们查个水落石出。

  而孙悟空趁着等待的工夫,已将经文尽数默写出来。
  太乙真人接过经文,举在手中细细端详,时而点头,时而蹙眉。
  看了许久,他将经文一卷,塞进怀里:“待贫道回去研究研究。”

  说罢,他冲哪吒招了招手,示意对方送自己回乾元山。
  哪吒抬脚踢了踢脚下的风火轮:“你去送师父。”

  风火轮“嗡”地转了两圈,“嗖”地飘到太乙真人身前。
  太乙真人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,口中念咒,指使混天绫飞出,将哪吒捆成了个个结结实实的粽子,这才勉强消气。

  师徒两个一路斗着嘴出了门。
  没过多久,哪吒便回来了,也带回了更多线索。

  太乙真人虽看不透那些经文究竟蕴藏何种玄机,却从中窥见了一丝被禁锢其中的天道之力。
  正因如此,他才愈发心惊。
  能够压制天道、篡改天命,却又不被反噬湮灭的存在,究竟强大到了何等地步,连他都不敢深想。

  所以方才他借着送人的时机,苦口婆心地劝说,不愿自己唯一的徒弟卷入这场因果之中。
  谁知哪吒油盐不进,三言两语便将他的话堵了回去,末了还从他那里套了不少话。
  气得太乙真人额角直跳,骂了声“逆徒”,一甩袖子便回乾元山去了。

  三人一时无言。
  原以为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,总能窥见几分真相。
  可如今线索虽多,却牵扯出更多谜团,令人愈发摸不着头绪。

  到了晚上,新的问题又出现了。
  孙悟空想守着自家娘子,哪吒也想守着自家媳妇。
  偏偏两人都觉得对方居心不良,谁也不肯退让半步。

  最后争来争去,谁也没能把谁赶走。
  两位威震三界的战神,只能黑着脸守在门外,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盯着,唯恐一个不留神,便让对方钻了空子。

  第二天一早,王龙客推门出来时,险些被门外两尊“门神”吓了一跳。
  再见两人神色萎靡,活像被霜打蔫的花。

  打听之后才知,原来两人昨夜谁也不肯离开,索性斗起法来,硬生生折腾了一整晚。
  王龙客一时哭笑不得。

  饭后,他见天气不错,便想出去散散步。
  孙悟空与哪吒立刻一左一右跟了上来,活像两尊寸步不离的护法神。

  不过走到半路,哪吒便不得不离去。
  今日是三界降魔大元帅例行点卯之日,哪吒纵然再不情愿,也不得不走上一趟。

  孙悟空一听这话,顿时一扫先前的无精打采,神采奕奕,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。
  他笑眯眯地朝哪吒挥了挥手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中坛元帅慢走。”

  哪吒脚步微顿,额角青筋隐隐一跳。
  回头时,正瞧见孙悟空已熟门熟路地凑到王龙客身边,笑得一脸春风得意。

  他冷笑一声,目光转向王龙客,语气缓了几分:“等我回来。”
  孙悟空毫不示弱地咧嘴一笑:“俺也去不远,元帅放心。”

  孙悟空确实没走远。
  待哪吒的身影彻底消失后,他当即一个筋斗云,带着王龙客径直回了花果山。
  两人才刚落地,一群小猴子便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,呼啦啦围成一团,叽叽喳喳闹个不停。

  “大王回来啦!”
  “夫人也回来啦!”
  “快去告诉大家!”

  一时间,漫山遍野都是欢腾的喧闹声。
  王龙客被围在中央,看着那一张张兴高采烈的猴脸,竟莫名生出几分亲切之意。
  孙悟空笑骂着挥了挥手:“去去去,都散了,别围着我娘子。”

  一群猴子这才嬉笑着四散跑开,只是没跑多远,又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。
  孙悟空也不理会,径直牵着王龙客往水帘洞走去。

  洞中陈设与金光璀璨的云楼宫截然不同,却并不显得简陋,透着一种沉静而内敛的雅致。
  顶上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明珠,光色温润柔和,不刺人眼。
  一面十二扇的百鸟朝凤围屏静立其间,屏面灰刻细密,纹样繁复却不显浮华。

  围屏之前,是一张数丈见宽的长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分门别类,摆放得一丝不乱。
  书案之后,并排放着两个蒲团,可见些许凹痕,显然常有人在此跪坐。
  其中左侧蒲团稍后方,还另设一只小几,上置羊脂玉净瓶,瓶中插着一枝浅黄小花,清秀可人。

  书案两侧各立一排书格,直抵洞顶,陈列着各类书卷典籍。
  其间零散摆放着几件木雕与陶制小物,质地并不名贵,却胜在别致有趣。

  王龙客目光缓缓扫过。
  明明是第一次踏足此地,可不知为何,眼前的一切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熟悉。
  仿佛在极其遥远的某个时刻,他曾坐在那书案边,也曾立在那书架前,静静消磨岁月。

  还未等他细想,便被孙悟空轻轻揽着往屏风后带去。
  屏风之后,是一方更为开阔的内室。

  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张极其夸张的千工八步床。
  整床以黑酸枝木为骨,纹理沉稳深重,嵌以黄花梨精雕细刻的婴戏图与节气花样,八仙法器与祥瑞花卉交错其上,工艺繁复却不显堆砌。

  大红床帘高悬,同色锦被铺展,其上鸳鸯戏水的纹样清晰可见。
  王龙客只看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视线,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极淡的热意。
  若自己真是他的“娘子”,那么洞房花烛夜——

  这个念头刚起,便被他强行压下。
  只是那一瞬的心绪翻涌,却久久难以平息。

  而哪吒那边,平日很快结束的点卯,今日却不知为何拖延了许久。
  李靖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,结束后将他叫到一旁狠狠训斥了一顿。

  哪吒心里惦记着别处,垂眼听着,并未顶嘴,反倒让李靖训着训着,莫名生出几分迟疑——
  自己是不是太过严厉了。

  哪吒一路飞回云楼宫,果然人去楼空。
  去处不做他想,他当即调转方向,往花果山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