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龟的狼
玉书和客客是一对相亲相爱的美人兄弟。
园城寺圭,我深爱着你的老婆鲛岛兰丸。

《月半明时》第23章:终离别(斐玉)

  胡斐有心遮掩玉书的身份,可消息终究还是在暗地里悄悄传开。

  不过数日,堡中诸位主事尽数得知,傅玉书竟是傅天威之孙。

  一众主事昔年皆蒙老堡主厚恩,情谊深厚,听闻此事无不怒火填膺,险些当场闯入院中,为先堡主报仇。

  奈何少堡主早已明令约束众人,无人敢违逆。

  老堡主临终留有遗命,命众人尽心辅佐少堡主;若是公然抗令,不单是以下犯上,更会寒了少堡主的心。

  厅中有人按捺不住,高声愤言:“少堡主,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!逍遥谷与我胡家堡血海深仇不共戴天,傅玉书身为谷主,便是我堡中死敌!”

  另有一人咬牙附和:“当年老堡主赴约论武,遭傅天威暗中施计暗算,身中奇毒殒命,夫人亦随之殉节。傅天威心性阴狠,他的孙辈,又怎会是良善之流!”

  众人越说情绪越是激荡,满堂人声沸腾,一室空气沉滞得近乎凝固。

  胡斐静立厅中,半步未退。他神色沉稳,声线不高,却稳稳压下满厅喧哗。

  “他是我亲自请回堡中的客人。”

  “既入胡家堡地界,我便要保他周全,毫发无伤离开此地。”

  “谁若敢动他分毫,便是与我作对。”

  话音落,满堂骤然寂静,人人面露惊色。

  平四叔上前一步,苦心规劝:“少堡主,你这些年苦修胡家刀法,日夜勤练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
  “如今仇家后人近在眼前,你却处处回护,莫非忘了父母惨死之仇,忘了坟前立下的誓言?”

  一名性情刚烈的主事厉声喝道:“少堡主,你莫不是被此人惑了心智!堡内上下谁都看得清楚,你二人形影相随,起居不离!”

  胡斐面色分毫未变,缓缓开口:“诸位叔伯,父母大仇,我片刻未敢忘怀。龙门逍遥谷,我迟早必往。”

  他稍作停顿,语声压低,却字字坚定。

  “只是玉书曾对我有救命之恩,又是我亲手带回堡中。倘若他在堡内出事,传扬出去,江湖只会讥笑胡家堡忘恩负义。”

  余下众人还想再劝,却被他眼底沉凝的目光堵回了话语。

  那双眼中早已不见少年人的浮躁意气,只剩胡家堡少堡主独有的决断与担当。

  自这场厅中争执过后,接连数日,不断有人来找胡斐。

  有人劝他当断则断,有人劝他以堡中大局为重,亦有人直言血海深仇不可搁置。

  他未曾出言辩驳,这些劝诫,这些挣扎,他早已在心底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。

  每至夜深人静,他亦无数次自问,该如何取舍。

  苗若兰也曾前来劝说。

  “你救他一次,他救你一次,恩情早已两相抵过。”

  “可他终究是你杀父仇人的后人,这份渊源无从更改。你报仇合情合理,不必被一己情义困住手脚。”

  胡斐沉默良久,低声作答:“父亲当年遇害,本就与他无关。”

  “他虽是傅天威之孙,心性却并无半分奸邪。堡中上下人人待他和善,连府中孩童,都亲近地唤他一声玉书哥哥。”

  一番话半是解释,半是自我宽慰。

  “倘若此刻贸然发难,不仅折损胡家堡数十年威名,更会凉了府中人的心。”

  藏在心底真正的情愫,他没有说,也无法说。

  堡中孩童不懂其间恩怨,只围着胡斐,满眼天真发问:“少堡主,玉书哥哥去哪了?”

  胡斐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:“玉书哥哥身子不适,需静心休养,你们切莫前去打扰。”

  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过是在用一句谎言,勉强维系着眼前尚未崩塌的一切。

  夜深人静时,他总忍不住反复去想。

  为什么偏偏是他?

  这世间那么多人,为何偏偏是傅玉书?

  为何偏偏与他朝夕相处?

  为何偏偏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?

  而他,又偏偏是傅天威的孙子。

  他甚至暗自臆想,若是当初没有把玉书带回胡家堡,是不是一切都会简单许多。

  他依旧是独掌胡家堡的少堡主,玉书依旧是逍遥谷谷主。

  两地遥遥相隔,此生不复相见。

  可这念头方才升起,便被他自行推翻。

  纵使重来一次,他依旧会将人带回身边,哪怕今日所有煎熬依旧重演。

  想到这里,他只觉得胸口沉得发闷。

  原来有些感情,远比刻骨仇恨更令人无力挣脱。

  玉书被安置在胡斐父母生前居住的院落。

  此地离胡斐居所不远,又是先堡主夫人旧居,平日少有人往来,分外清净。

  一墙院墙,便将堡内所有纷扰尽数隔绝在外。

  身世传开不过数日,两道身影悄然潜入院中,是玉书身边影卫落花与微雨。

  两人将胡家堡内外的情况一一禀报,语气虽克制,却仍掩不住其中的凝重。

  “已有数位主事请命,要强行入院。若再拖下去,只怕会有人擅自行事。”落花低声禀报。

  微雨紧随其后补充:“如今堡中流言四起,都说少堡主偏护于您。若局势继续发酵,恐怕终究难以收场。”

  玉书静静听着,指尖反复摩挲掌心那只小木猫。

  半晌,他声线平和开口:“无妨。胡家堡的局面,他压得住。”

  语声轻柔,却无半分犹疑。

  说罢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出:“按原计划行事。一人折返逍遥谷,一人动身前往云州。”

  落花心中焦灼,忍不住劝道:“现下处境凶险,您独自留在这虎穴之中,我们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
  玉书神色依旧平静:“当日比武之后,他若有心取我性命,我早已不能站在此处。”

  微雨仍有顾虑,玉书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“不会。”

  “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伤我分毫。”

  两位影卫对视一眼,知晓劝不动他,只得接过令牌,悄无声息退离院落。

  房中重新归于寂静。

  玉书低头望着掌心的小木猫,指尖轻轻拂过圆润的猫耳。

 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——

  “你若喜欢,我替你赢来便是。”

  他五指缓缓收拢,将小木猫妥帖拢在掌中。

  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  玉书指尖一顿,抬眼望去,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。

  只一眼,他便辨出来人身份。

  他静静坐在那里,没有起身。

  他知道,门外的人是谁。

  也知道,他为什么会来。

  可终究,他没有推开那扇窗。

  屋内窗扉紧闭,屋外之人,也始终未曾抬手叩门。

  胡斐立在窗外许久,抬起的手掌悬在半空,只差分毫便能叩响窗棂,最终却久久凝住,迟迟没有落下。

  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,许多东西早已不复从前。
他依旧能唤他一声玉书,却再也无法像往日那般坦荡自在。

  他缓缓收回手,往后退了半步,旋即转身,一步一步走入沉沉夜色深处。

  他最终停在祠堂灵堂之外。

  夜色浓沉,堂内烛火摇曳不定。

  他静立门外许久,迟迟不肯踏入,仿佛在等一个注定无解的答案。

  良久,他抬步走入灵堂。堂中万籁俱寂,唯有香灰簌簌轻落。

  他立在牌位前,许久不敢抬眼去看父母灵位。

  片刻后双膝沉沉跪地,嗓音沙哑破碎:“孩儿……不孝。”

  烛火轻轻一晃。

  他闭上双目,喉头酸胀堵塞,费尽力气,才吐出后半句。

  “孩儿……下不了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