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甘失踪,已经三日。
客栈内,烛火轻轻摇曳。符申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一言不发。
杨善知道,这几日,他始终在想前些日子夜探俞府的事。
那一夜,他已经摸到了俞府最偏僻、也最古怪的院落,却因担心打草惊蛇,最终没有进去。
若当时再往前一步……
符申缓缓握紧拳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悔:“若我当时进去看看就好了。”
“说不定,陶甘就在里面。”
杨善轻轻摇了摇头:“未必。”
“你当时的决定没有错。在没有确定之前,我们本就该谨慎。”
“况且,就算陶甘真的在那里,以当时的情况,你一个人也带不走他。”
“我不能在失去陶甘消息之后,再失去你的踪迹。”
符申沉默许久,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。后悔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三日来,他们几乎走遍了半个琼州。
白日,两人分头打探消息。
杨善走访各家商铺、茶馆酒肆,凡是与俞府有过往来的人,他几乎都问了一遍。
符申则混迹于码头、镖局与街巷之间,打听近几年是否有人无故失踪,是否有人经历过与陶甘相似的事情。
到了夜里,他又换上一身夜行衣,潜入琼州各家豪门府邸,暗中查看守备布置。
然而,三天下来,知道得越多,疑惑反而越多。
杨善甚至将三日来听来的每一句话都一一记下,反复比对,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矛盾。
可得到的结果,却让他更加意外。
不论是码头搬运货物的脚夫,还是茶馆说书的先生;不论是与俞府常年往来的商贾,还是街边摆摊的小贩,对俞府的评价竟几乎没有半点差别。
仿佛所有人眼中的俞府,都只有一种模样——善名远播,乐善好施,从不欺人。
可符申亲眼见到的俞府,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府中护卫训练有素,巡防井然有序,甚至藏着能够隔着屋顶察觉细微动静的高手。
这样的守备,早已远远超出了一座商贾府邸应有的规模。
百姓口中的俞府,与隐藏在高墙深院里的俞府,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。
可即便如此,这些异常也只能说明俞府深藏不露,却不能证明陶甘就是被他们带走的。
至于陶甘身上的檀香,也只能说明他曾接触过长期使用这种香料的人,同样不足以成为指向俞府的铁证。
所有线索,最终只能停留在“可疑”二字。
没有任何一条,能够真正将俞府与陶甘失踪联系起来。
调查,彻底陷入了僵局。
杨善望着桌上摊开的地图,忽然开口:“既然查不到是谁抓了陶甘,那便换个方向。”
“为什么,偏偏是陶甘?”
符申眉头渐渐皱起。
陶甘生性胆小,与人为善,从未与人结怨;对方也始终没有索要赎金,可见绝非图财。
既然已经排除了刘淼报复的可能,那么剩下的答案便只有一个。
对方,从一开始,就是冲着陶甘去的。
而陶甘身上,唯一称得上特殊的,便只有那串琉璃珠。
杨善说道:“柳天阳来自柳州,却一眼便认出了那串珠子。”
“这说明,那串琉璃珠并非出自五华县。”
“也说明,陶甘母亲的身份,绝不像陶甘说的那般简单。”
若能查清陶甘母亲的来历,也许便能知道,到底是谁盯上了陶甘。
杨善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这件事,交给无暇阁。”
符申点了点头,玉轮教在琼州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。一旦官府开始查人,消息极有可能第一时间传进玉轮教耳中。
杨善没有立刻再说话,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张琼州地图上,指尖缓缓划过城中的商行、码头,以及俞府所在的位置。
经过这几日的调查,他眼中的俞府,早已不只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家。
不是因为它守备森严,而是因为它太干净了。
一个立足琼州数十年的豪富之家,生意越做越大,人脉越来越广,却几乎没有一个人说过它一句坏话。
这样的干净,本身便不寻常。
更何况,玉轮教同样在琼州经营多年。
一个是盘踞琼州数十年的宗教势力,一个是扎根琼州数十载的豪商巨贾。
他们或许没有交情,但绝不可能不知道彼此。
如果俞府当真清白,那自然最好。
可若双方早已有所联系——
那么玉轮教一旦出了乱子,俞府便未必还能继续稳坐钓鱼台。
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“啾——”。
杨善目光微动,起身推开窗户。一只灰羽信鸟落在窗台之上,腿间绑着一支细小竹筒。
那鸟悠闲地梳理着羽毛,仿佛只是寻常停歇,看不出半点长途飞行后的疲态。
杨善取下竹筒,展开纸条,只扫了一眼,原本微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。
符申认出那是无暇阁专门传讯所用的信鸟,问道:“有消息了?”
杨善点头:“刘怀今到了琼州。”
话音落下,纸条已被送入烛火。火舌轻卷,不过片刻,便化作一捧飞灰。
杨善重新坐回桌前,却没有立即落笔。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一下一下,不疾不徐。
符申没有出声,他知道,每当善善露出这样的神情,便是在重新推演整个局势。
良久,杨善忽然轻轻一笑:“有了。”
他铺开信纸,提笔落墨。纸上所写,不过是几句寻常寒暄。
可符申知道,那都只是表面。真正要传递的信息,早已藏进无暇阁独有的密文之中。
纵然旁人截获书信,也只会以为是一封普通往来。
待最后一笔落下,杨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任何疏漏,这才将信纸卷起。
随后,他又提笔写下一个名字与一处地址,同样卷起,与先前那封书信一同放入竹筒。
灰羽信鸟轻轻振翅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直到这时,符申才开口问道:“善善,你有什么打算?”
杨善望着信鸟远去的方向,缓缓说道:“我只是提醒刘庄主,局面若太平静,有些人,是不会露面的。”
符申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想借他,对付玉轮教?”
杨善轻轻点头:“一个人若始终藏在暗处,你很难找到他。”
“但若有人举着火把走进黑暗,藏在暗处的人,便未必还能继续藏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向窗外灯火。
“所以,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继续四处找线索。”
“而是把琼州这潭水,彻底搅浑。”
“水一乱,沉在水底的东西,自然会浮上来。”
“无论是玉轮教,还是俞府。”
屋外夜色渐深,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,最终连成一片。杨善静静望着那片灯火,神色依旧平静。
两封信。
一封查过去,一封搅现在。
一封寻找答案,一封制造变数。
他从来不会把胜负押在一条路上。
真正的棋手,不会等待棋局变化,他只会不断落子,让每一步,都成为下一步的契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