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龟的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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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月半明时》第38章:局中之局(刘怀今)

 “庄主,那个人嘴硬得很。”

  许然站在门外,衣角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声音压得极低。

  “无论如何用刑,他都只咬死一句话——不知道。”

  房中烛火微微摇曳。

  刘怀今坐在案前翻阅账册,连头也未抬,只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
  “处理掉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许然没有多问,抱拳退下。

  房门轻轻合拢,脚步声渐渐远去,屋内重归寂静。

  刘怀今这才放下手中的账册,目光落在案边那只木盒上。

  木盒并不起眼,里面放着的,却是那张引来玉轮教夜探的古籍。

  自踏入琼州起,他便知道,自己的一举一动,都落在玉轮教眼中。

  初到落脚之地,对方便遣人登门拜访。

  接下来几日,他借巡视商铺、拜访旧识之名,很快便摸清了那些暗哨的位置。

  既然有人盯着,那便索性给他们找点事做。

  木盒,不过是他抛出去的一块饵。

  鱼,果然上钩了。

  可惜,只钓上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鱼。

  刘怀今望着木盒,久久未语。

  这一番试探惊动了暗中的人,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。

  再想暗中查探,只怕已难有收获,只能另寻办法。

  就在这时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杨善信中的一句话——

  水一乱,沉在水底的东西,自然会浮上来。

  刘怀今轻轻一笑:“既然如此。”

  “那便让这潭水,再乱一些。”

  次日赴宴前,他唤来许然,将那只木盒重新封好。

  “抱着它。”

  “记住,从现在开始,它一步都不能离开你的手。”

  烟波湖上,画舫依旧。

  湖面烟波浩渺,一艘三层画舫静泊湖心,四周数十只小舟若即若离,似散非散。

  刘怀今立于船头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。

  那些小舟上的人三三两两,各行其事。有人倚桨而坐,有人低声交谈,与寻常游湖之人并无二致。

  可在他眼中,每一人的站位、间距、乃至视线落处,都隐隐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
  一旦有人动手,这张网便会在瞬息之间收紧,封死所有退路。

  更让他意外的是,这些人气息沉稳,动作利落,绝非临时招揽的江湖高手,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

  刘怀今心中微沉,高手易得,真正难得的,是让一群高手令行禁止、配合无间。

  再想到昨夜那个宁死不肯开口的刺客,他对玉轮教的戒备,又深了几分。

  进入舱内,玉轮教众人早已等候多时。双方简单寒暄、互相引见后,各自落座。

  待契书、账册一一摆上桌案,二护法环视众人,缓缓开口:“开始吧。”

 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,这场筹备已久的谈判,也终于正式开始。

  起初,双方谈得还算平和。

  从货物种类,到各州销量,再到各地商号如何分配,彼此都有商有量,偶尔各退一步,气氛尚算融洽。

  刘怀今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。

  无论玉轮教还是苍鹫庄,席间众人大多都在计算得失,争的是利润,算的是商路。

  至少眼下看来,席间绝大多数人,都只是为了这桩生意。

  几轮交锋下来,双方的分歧也渐渐显现,原本平和的交谈,渐渐多了几分火药味。

  直到一名玉轮教执事翻开账册,谈及陆路经营,双方终于僵持不下。

  “按照之前商议,南北货路仍由玉轮教负责打通,各州关节,也由我教出面疏通。”

  话音刚落,苍鹫庄一名堂主便摇头道:“押运由苍鹫庄负责,途中风险自然也由我们承担,利润至少七成。”

  另一名执事轻轻一笑:“七成?若没有玉轮教的人脉,这批货,连琼州地界都过不去。”

  苍鹫庄另一位堂主淡淡开口:“没有苍鹫庄的人,这批货,同样运不到目的地。”

  船舱内的气氛顿时紧绷。

  二护法依旧面带笑意,轻轻抬手,止住众人的争论。

  “诸位都是为了合作而来,不必急于争一时长短。”

  “玉轮教并非想夺苍鹫庄之权,只是不希望双方各自为战。”

  刘怀今这才缓缓开口:“二护法说得不错。”

  “只是合作最忌讳的,便是一方握住所有关键。”

  “若货源、商路、关节都归你们,那苍鹫庄就只是镖局。”

  二护法抬眼望向他:“那依刘庄主之见,应当如何?”

  刘怀今神色平静:“各掌一半。”

  “玉轮教负责你们擅长的事,苍鹫庄,也保留自己的优势。”

  双方各自退让半步,继续商议。

  然而越往后谈,各自坚持的东西便越多,方才压下去的争论,很快又重新燃了起来。

  二护法数次出言调停,却始终无法让双方达成一致。

  刘怀今却没有再去听众人的争论,生意能否谈成,从来不是他今日真正关心的事。

  他真正想找的人,还没有露出破绽。

  他的目光,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大护法身上。

  自谈判开始以来,对方几乎未发一言,只是偶尔饮茶、翻阅账册,神色始终平静。

  在旁人眼里,他不过是个安静沉稳的中年男子。

  可在刘怀今看来,此人气息悠长,呼吸匀缓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。

  这种从容,并非身份地位能够养成,而是数十年武功磨砺后的自然流露。

  刘怀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。

  此人,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人。

  许然始终抱着那只木盒,静静站在刘怀今身后。

  玉轮教众人的目光,都曾落在木盒上,有人猜测里面装的是契书,也有人认为是苍鹫庄带来的账册。

  谈判从午后持续到日渐西斜,茶水添了数次,账册也换过几本。

  双方各执一词,始终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  船舱内,一时陷入沉寂。

  二护法放下酒杯,轻轻一笑:“看来,今日这桩生意,怕是难有结果。”

  刘怀今也放下酒杯,淡淡问道:“二护法觉得,是条件谈不拢?”

  二护法笑着反问:“难道不是?”

  刘怀今轻轻摇头:“刘某倒觉得。”

  “不是条件,而是诚意。”

  船舱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  众人的目光,齐齐落在刘怀今身上。

  二护法脸上的笑意依旧:“刘庄主,此话何意?”

  刘怀今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
  “许然。”

  许然会意,抱着木盒缓步上前,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中央。

  直到这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,才真正落在那只木盒之上。

  刘怀今缓缓伸出手,指尖搭上盒盖,却没有立即打开。

  整个船舱霎时安静下来,只剩湖水轻拍船舷的声音,缓缓传入众人耳中。

  盒盖缓缓开启,一张泛黄残破的古页,静静躺在盒中。

  刘怀今没有立刻开口,只缓缓扫视席间众人。

  众人神色各异,有人疑惑,有人好奇,也有人低头沉思。

  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大护法脸上。

  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面容,在古页露出的刹那,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。

  那变化转瞬即逝,若换作旁人,未必能够察觉。

  刘怀今等的,便是这一瞬。

  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,缓缓开口:“苍鹫庄做生意,从不空手赴约。”

  “贵教这些年苦苦寻找的东西。”

  “刘某——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