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庄主,那个人嘴硬得很。”
许然站在门外,衣角还沾着未干的血迹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无论如何用刑,他都只咬死一句话——不知道。”
房中烛火微微摇曳。
刘怀今坐在案前翻阅账册,连头也未抬,只淡淡吐出三个字。
“处理掉。”
“是。”
许然没有多问,抱拳退下。
房门轻轻合拢,脚步声渐渐远去,屋内重归寂静。
刘怀今这才放下手中的账册,目光落在案边那只木盒上。
木盒并不起眼,里面放着的,却是那张引来玉轮教夜探的古籍。
自踏入琼州起,他便知道,自己的一举一动,都落在玉轮教眼中。
初到落脚之地,对方便遣人登门拜访。
接下来几日,他借巡视商铺、拜访旧识之名,很快便摸清了那些暗哨的位置。
既然有人盯着,那便索性给他们找点事做。
木盒,不过是他抛出去的一块饵。
鱼,果然上钩了。
可惜,只钓上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鱼。
刘怀今望着木盒,久久未语。
这一番试探惊动了暗中的人,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。
再想暗中查探,只怕已难有收获,只能另寻办法。
就在这时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杨善信中的一句话——
水一乱,沉在水底的东西,自然会浮上来。
刘怀今轻轻一笑:“既然如此。”
“那便让这潭水,再乱一些。”
次日赴宴前,他唤来许然,将那只木盒重新封好。
“抱着它。”
“记住,从现在开始,它一步都不能离开你的手。”
烟波湖上,画舫依旧。
湖面烟波浩渺,一艘三层画舫静泊湖心,四周数十只小舟若即若离,似散非散。
刘怀今立于船头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。
那些小舟上的人三三两两,各行其事。有人倚桨而坐,有人低声交谈,与寻常游湖之人并无二致。
可在他眼中,每一人的站位、间距、乃至视线落处,都隐隐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。
一旦有人动手,这张网便会在瞬息之间收紧,封死所有退路。
更让他意外的是,这些人气息沉稳,动作利落,绝非临时招揽的江湖高手,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
刘怀今心中微沉,高手易得,真正难得的,是让一群高手令行禁止、配合无间。
再想到昨夜那个宁死不肯开口的刺客,他对玉轮教的戒备,又深了几分。
进入舱内,玉轮教众人早已等候多时。双方简单寒暄、互相引见后,各自落座。
待契书、账册一一摆上桌案,二护法环视众人,缓缓开口:“开始吧。”
随着这三个字落下,这场筹备已久的谈判,也终于正式开始。
起初,双方谈得还算平和。
从货物种类,到各州销量,再到各地商号如何分配,彼此都有商有量,偶尔各退一步,气氛尚算融洽。
刘怀今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。
无论玉轮教还是苍鹫庄,席间众人大多都在计算得失,争的是利润,算的是商路。
至少眼下看来,席间绝大多数人,都只是为了这桩生意。
几轮交锋下来,双方的分歧也渐渐显现,原本平和的交谈,渐渐多了几分火药味。
直到一名玉轮教执事翻开账册,谈及陆路经营,双方终于僵持不下。
“按照之前商议,南北货路仍由玉轮教负责打通,各州关节,也由我教出面疏通。”
话音刚落,苍鹫庄一名堂主便摇头道:“押运由苍鹫庄负责,途中风险自然也由我们承担,利润至少七成。”
另一名执事轻轻一笑:“七成?若没有玉轮教的人脉,这批货,连琼州地界都过不去。”
苍鹫庄另一位堂主淡淡开口:“没有苍鹫庄的人,这批货,同样运不到目的地。”
船舱内的气氛顿时紧绷。
二护法依旧面带笑意,轻轻抬手,止住众人的争论。
“诸位都是为了合作而来,不必急于争一时长短。”
“玉轮教并非想夺苍鹫庄之权,只是不希望双方各自为战。”
刘怀今这才缓缓开口:“二护法说得不错。”
“只是合作最忌讳的,便是一方握住所有关键。”
“若货源、商路、关节都归你们,那苍鹫庄就只是镖局。”
二护法抬眼望向他:“那依刘庄主之见,应当如何?”
刘怀今神色平静:“各掌一半。”
“玉轮教负责你们擅长的事,苍鹫庄,也保留自己的优势。”
双方各自退让半步,继续商议。
然而越往后谈,各自坚持的东西便越多,方才压下去的争论,很快又重新燃了起来。
二护法数次出言调停,却始终无法让双方达成一致。
刘怀今却没有再去听众人的争论,生意能否谈成,从来不是他今日真正关心的事。
他真正想找的人,还没有露出破绽。
他的目光,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大护法身上。
自谈判开始以来,对方几乎未发一言,只是偶尔饮茶、翻阅账册,神色始终平静。
在旁人眼里,他不过是个安静沉稳的中年男子。
可在刘怀今看来,此人气息悠长,呼吸匀缓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。
这种从容,并非身份地位能够养成,而是数十年武功磨砺后的自然流露。
刘怀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。
此人,才是真正需要提防的人。
许然始终抱着那只木盒,静静站在刘怀今身后。
玉轮教众人的目光,都曾落在木盒上,有人猜测里面装的是契书,也有人认为是苍鹫庄带来的账册。
谈判从午后持续到日渐西斜,茶水添了数次,账册也换过几本。
双方各执一词,始终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船舱内,一时陷入沉寂。
二护法放下酒杯,轻轻一笑:“看来,今日这桩生意,怕是难有结果。”
刘怀今也放下酒杯,淡淡问道:“二护法觉得,是条件谈不拢?”
二护法笑着反问:“难道不是?”
刘怀今轻轻摇头:“刘某倒觉得。”
“不是条件,而是诚意。”
船舱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众人的目光,齐齐落在刘怀今身上。
二护法脸上的笑意依旧:“刘庄主,此话何意?”
刘怀今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
“许然。”
许然会意,抱着木盒缓步上前,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中央。
直到这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,才真正落在那只木盒之上。
刘怀今缓缓伸出手,指尖搭上盒盖,却没有立即打开。
整个船舱霎时安静下来,只剩湖水轻拍船舷的声音,缓缓传入众人耳中。
盒盖缓缓开启,一张泛黄残破的古页,静静躺在盒中。
刘怀今没有立刻开口,只缓缓扫视席间众人。
众人神色各异,有人疑惑,有人好奇,也有人低头沉思。
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大护法脸上。
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面容,在古页露出的刹那,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。
那变化转瞬即逝,若换作旁人,未必能够察觉。
刘怀今等的,便是这一瞬。
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,缓缓开口:“苍鹫庄做生意,从不空手赴约。”
“贵教这些年苦苦寻找的东西。”
“刘某——带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