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善收到消息,玉轮教内部因那场会谈起了不小的风波。
他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,却知道,玉轮教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。
而他们等待许久的局面,也终于出现了。
这些日子,他们并未闲着,除了追查玉轮教与俞府,也一直在暗中摸清这座城真正的根基。
琼州之所以富庶,靠的不只是商旅往来,而是遍布各处的布业。
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,他们已经将玉轮教与俞府名下的产业大致梳理清楚。
一方掌控织坊、染坊等上游产业,一方经营布庄、货源与商路,两者虽分属不同势力,却几乎贯穿了整条布业。
杨善原本只是怀疑两家之间有所牵连,可随着调查深入,才发现这条产业链早已将双方牢牢绑在了一起。
若布业出了问题,受影响的绝不会只有其中一方。
所以,当玉轮教内部因为那场会谈生出裂痕时,他便知道,机会到了。
若能让这场风波继续扩大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关系,或许也会随之暴露出来。
几日后。
城中忽然传出消息,一家织坊因赶制急货,织工与管事起了争执。
起初,没人将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织坊里偶有争执,本就是常有的事,往往管事训斥几句,再作些安抚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
可这一次,却有人站出来替那名受罚的织工说话。
一人开口,便有第二人、第三人附和。
众人积压已久的不满,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有人抱怨日夜赶工不得休息,有人埋怨染病也不得不继续做工,还有人索性放下手中的活计,不肯再开工。
近几个月来,琼州各处织坊都在赶制布匹,织机昼夜不停,许多织工早已疲惫不堪,只是一直无人敢出头。
终于有人率先站了出来,这股怨气便再也压不住了。
很快,消息传遍各处织坊。
第二日,附近另一家织坊也停了工。
第三日,又有数家织坊响应。
一时间,染坊缺料,布庄缺货。
几家布庄索性闭门谢客,门外却围满了前来询价的商贾。
码头上,原本准备装船运往各地的布匹一再搁置,不少外地商队滞留城中,催问之声此起彼伏。
布价也随之暗中上涨,整座琼州仿佛都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云。
街头巷尾议论纷纷,却没人知道,这场风波究竟会蔓延到何处。
杨善看完送来的消息,将纸条放到烛火上,任其一点点烧成灰烬。
他知道,这场风波不过是个开始。
水已经被搅浑,越是急着收拾残局的人,越容易露出破绽。
接下来,他只需等。
等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人,自己走出来。
于是,他让符申继续盯着玉轮教,而自己,则守在俞府附近。
为免打草惊蛇,他每日都换着不同身份出现在俞府周围。有时是挑担卖货的行脚商,有时是茶摊饮茶的客人,有时又只是街角驻足看热闹的闲人。
白日里,他默默记下俞府每日进出的车马、来往的人物;夜里,则将收集来的消息一一整理,与产业图上的线索相互印证。
数日下来,俞府门前每日来了多少辆马车、哪些人频繁出入、哪些陌生面孔只出现过一次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这时,无暇阁送来的消息也到了,那是一封关于陶甘身世的调查。
杨善拆开信,只看了几眼,神色便渐渐凝重:“查到陶甘的母亲了。”
“苏婉宁,柳州人。”
“她不知因何缘故离开柳州,流落到五华县,与陶甘父亲相识成亲。”
“村里人说,她识字懂礼,举止不像寻常农户女子。”
“有人曾问起她家中还有什么人,她只说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
“她还有一个亲人,姓俞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,符申与杨善对视一眼。
俞。这个姓,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,实在让人无法忽视。
符申皱眉:“如果这个人真的与俞府有关,那就更奇怪了。”
“既然是亲人,为何不直接相认?反而让人将陶甘带走,甚至用药迷倒。”
杨善没有顺着这个问题去猜测,只是将信重新折起。
“现在还不能断定,这个姓俞的人是否就是俞府的人。”
“但有一点已经足够了。”他抬起头,缓缓说道,“我们此行,本就是为了查玉轮教。”
“如今,陶甘失踪一案牵出了俞府,而苏婉宁的过去,又出现了一个姓俞的人。”
“无论这些线索最终会指向什么,俞府都必须继续查下去。”
数日之后,杨善守在俞府附近,终于等来了新的动静。
一辆悬着官府木牌的马车缓缓停在俞府门前,车帘掀开,两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走了下来。
杨善目光微凝,他虽不认识来人,却认得那身官服——那是织造局的人。
两人没有多作停留,很快便被俞府管事迎入府中,直到一个多时辰后,方才离开。
离去时,俞府几名管事一路相送,态度恭敬异常。
杨善静静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,没有说话。
接下来的几日,平日很少出府的俞老爷,几乎每日清晨便乘车离去,直到深夜方才返回。
而每次回来后,不过稍作歇息,便又召集管事议事,整座俞府灯火常常亮至深夜。
而符申那边,也带回了新的消息。
“我这几日一直盯着玉轮教。”
“今日,我看见俞老爷进入了玉轮教。”
“他从正门进去,没有通报,没有阻拦,沿途遇见的教众,甚至主动向他行礼。”
“他在里面待了近一个时辰,出来时,脸色并不好看。”
杨善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缓缓摊开桌上的产业图,目光从织坊一路移向染坊,又落到几家布庄与码头的位置。
图上原本零散的标记,如今已被一条条朱线串联起来,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大网,而俞府,始终位于这张网的中心。
他沉默良久,指尖最终停在了织造局所在的位置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想明白,这场风波里最值得在意的,并不是玉轮教与俞府之间的关系,而是他们面对风波时的反应。
织坊停工后,琼州布业虽然动荡,可真正让俞老爷频繁奔走的,却是在织造局登门之后。
这说明,布业受损尚有补救之法,而真正让他们无法承受的,是贡布。
贡布不同于寻常商货,一旦无法按期交付,朝廷必然问责。
历年来贡布失期,地方官员轻则降职罚俸,重则丢官问罪。
这也是织造局会在此时登门的原因。
符申沉声道:“所以,他们如今所有动作,都是为了稳住贡布?”
杨善点了点头:“贡布若稳不住,他们谁也脱不了身。”
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既然他们最在意贡布,那就从贡布下手。”
“他们越想遮掩,我们越要逼他们动。”
“只要他们动,就一定会露出破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