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知道那女子便是玉轮教圣女后,陶甘便开始暗中留意俞府与玉轮教之间的一切蛛丝马迹。
没过多久,他便察觉到俞府有些不对劲。
府中来往的下人明显比往日多了不少,管事行色匆匆,面色紧绷,往日沉稳的老仆也都垂头疾走。
整个俞府,都笼罩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陶甘意识到,这是自己查探俞府的机会。
越是局势混乱,人心便越容易松懈,也越容易说漏嘴。
此后几日,他借着散步的名义,时常往管事出入最多的地方走去。
一日,他经过一处回廊,远远望见两名管事并肩疾行,凑在一处小声议事。
“织造局那边已经催了三次……”
“老爷刚从教里回来……”
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后面的话已听不真切,只隐约捕捉到“贡布”“交代”等几个字。
接下来几日,他又陆续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。
“贡布来不及了……”
“教里催得急……”
陶甘将这些日子听来的话反复推敲,心中渐渐有了判断。
“教”,自然是指玉轮教。
他听阿善和师父说过,圣女虽然极少露面,却是整个玉轮教身份最尊贵的人物,寻常教众终其一生,也未必能见上一面。
可那位圣女,却曾亲自来到俞府,府中的下人对她也并不陌生。
再加上俞老爷近日频繁出入教中,管事们口中的急事,几乎都与“教里”有关。
看来,俞老爷与玉轮教之间的关系,远比寻常商贾与教派往来要深。
至于是生意合作,还是另有隐情,他暂时还无法断定。
阿善一直在查玉轮教,而自己如今竟阴差阳错站到了玉轮教核心人物身边。
既然暂时无法脱身,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。
若能替阿善查清俞老爷与玉轮教之间的关系,也许还能顺着这条线,找到母亲当年的真相。
陶甘缓缓收紧袖中的手指。
但在此之前,他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。
俞老爷,在玉轮教中究竟是什么身份?
他并没有急于行动,俞府看似平静,实际上每个人都像绷紧了一根弦。
他曾试着靠近过前院,那里是管事们商议事情的地方,也是俞老爷处理事务最多的地方。
可还未走近,一名护院便迎了上来。
“公子。”
那人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,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前面是老爷处理事务的地方,您若想散步,后院景色更好一些。”
话说得客气,可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那里,他不能去。
陶甘笑了笑,没有继续为难。
之后几日,他又借着散步数次经过前院。
每当有人送来消息,几名管事只是匆匆看上一眼,便立即走进书房或偏厅。
而守在门外的护卫,也明显比平日警觉许多。
有人稍一靠近,几名护卫便齐齐望了过去,目光始终不离书房门口。
偶尔有人在廊下低声交谈,只要瞧见附近有人经过,便立刻止住话头,若无其事地各自散开。
他原以为,俞府近日事务繁杂,总会有人顾不上这些。
可几次下来,他始终没能探听到更多消息。
越是局势混乱,俞府上下反而越发谨慎。
几番试探皆无功而返,陶甘索性放弃继续从府中事务着手。
若从玉轮教下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
想要撬开俞老爷的嘴,只能从另一个方向入手。
这些日子以来,他看得很清楚。
无论是那颗琉璃珠,还是那首童谣,都足以让俞老爷失去往日的镇定。
真正能撬开他心防的,也只有母亲。
陶甘望着院外渐暗的天色,心中渐渐有了决定。
数日后,俞老爷再次来到院中。
两人隔着石桌相对而坐,一时谁也没有开口。
陶甘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难掩疲惫的中年男子,忽然问道:“你知道我母亲,是怎么死的吗?”
俞老爷动作微微一顿。
陶甘语调平缓:“村里人说,我父母加入玉轮教后不久,便自焚而死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俞老爷脸上的神情瞬间凝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陶甘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父母加入了玉轮教。”
“后来,他们自焚而死。”
俞老爷定定看着他,半晌哑口无言。
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近乎茫然的神色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。
过了片刻,他才像回过神一般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对……”
“这不对。”
“你是不是记错了?”
他看着陶甘,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。
“你确定,她加入的是玉轮教?”
“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。”
陶甘口吻笃定,不见半分波澜。
俞老爷身形微僵,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崩塌。
“不可能!”
“玉轮教绝不会让人自焚!”
“我从来没有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,仿佛直到此刻,他才惊觉自己失言。
庭院刹那静得落针可闻。
陶甘瞳孔微缩,视线沉沉锁在俞老爷身上。
俞老爷立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解释什么,可话到了嘴边,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良久,他才喉间发紧,艰涩地吐出一句:“不可能……”
“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。”
“一定是哪里错了……”
他像是在说给陶甘听,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。
他明知自己该冷静下来,可那句话却始终挥之不去。
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,脚步竟有些发虚。
最终,他才转过身,近乎踉跄地朝院外走去。
直到走出院门,他都没有回头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,陶甘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方才的一幕,在脑海中不断浮现。
“玉轮教绝不会让人自焚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——”
真正令他在意的,并非前一句,而是后一句。
那一瞬间,俞老爷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放在了玉轮教的位置。
不是“他们不会”,也不是“教里不会”而是——
“我从来没有。”
仿佛玉轮教的一切,本就在他的掌控之中,教中发生的所有事情,也都该由他负责。
再想到俞府与玉轮教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,以及圣女亲临俞府时的情形……
陶甘终于明白了。
俞老爷,就是玉轮教的大护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