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日上三竿。
玉书醒来时,床榻另一侧早已空了。
昨夜他嫌一个人睡无聊,抱着被子便赖进了哥哥房里。
哥哥向来起得早,这个时辰,多半已经入宫早朝去了。
玉书揉了揉眼睛,看着身旁叠放整齐的薄被,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他慢悠悠起身,用过早饭,又去园子里闲逛了一圈。
王府中的花木,大多是哥哥这些年四处寻来的,有些还是皇上赏赐、自御花园移植而来的名贵品种。
玉书虽然叫不上名字,却喜欢每日都来看上一会儿。
待日头渐高,他才悠然出了门。
京城街市早已热闹起来。
茶楼酒肆人来人往,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卖糖人的、卖鲜花的、卖糖炒栗子的沿街排开,孩童在人群间追逐嬉闹,整条长街几乎没有片刻安静。
两旁酒楼炊烟袅袅,糕点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,随着风飘满街巷。
玉书一路走走停停,偶尔驻足看看新鲜玩意儿,倒也十分自在。
路过一家点心铺时,他忽然想起伯父伯母最爱这里的点心,便迈步走了进去。
“小二,这个来一份,这个也包上。”
他一连点了好几样,甜的咸的装了满满一盒。
伙计一边装点心,一边笑道:“公子买这么多,可是府里来了客人?”
玉书笑着摇了摇头,并未解释。
一旁几位等着取点心的客人正闲聊着。
“城南那间玉轮教分堂,最近又收了不少教众。”
“如今信玉轮教的人越来越多,我那远房表亲前几日也入教了。”
“听说他们隔三岔五施粥济民,难怪那么多人愿意去。”
玉书听见“玉轮教”三个字,下意识朝那边望了一眼。
不过几人说的都是街头传闻,他也未曾放在心上,拎起食盒便朝杨府走去。
来到杨府门前,门子远远便瞧见了他,顿时眉开眼笑。
“小少爷,您来了。”
他快步迎上前,一边推开侧门,一边笑道:“今儿太阳这样大,您怎么也不坐顶轿子,或是乘辆马车?”
玉书扬了扬手里的点心盒:“又没多远,走两步便到了。”
门子笑着摇了摇头:“您啊,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样。”
说着侧身让开道路:“老爷夫人这几日还念叨您呢,小少爷快进去吧。”
玉书熟门熟路地迈进杨府:“我就是来看伯父伯母的。”
还没走到正厅,屋里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:“是不是玉书来了?”
玉书眼睛一亮,循着声音便快步跑了过去:“伯母!”
杨夫人刚从内室出来,见他拎着食盒迎面而来,脸上顿时绽开笑意。
“你这孩子,来便罢了,怎么又买东西。”
玉书把点心放到桌上:“路过点心铺,想着您和伯父喜欢,就顺手买了一些。”
杨夫人眼里尽是笑意,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,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一路晒着太阳来的?瞧这脸都热红了。”
她回头吩咐丫鬟:“快去端碗冰镇梅子汤来。”
玉书已经极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:“还是伯母最疼我。”
杨夫人失笑,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:“就你嘴甜。”
嘴上虽这么说,眼里的笑意却半分藏不住。
若论懂事,杨善自然最让她省心。
可若论会撒娇、会哄人开心,十个杨善也比不上眼前这个孩子。
玉书自幼在杨府长大,她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。
玉书一边陪着她往屋里走,一边四处张望。
“伯父呢?”
“在书房,一会儿便过来。”
“那正好,等伯父来了,我们一起吃点心。”
没过多久,杨老爷便从书房出来,看见玉书,脸上也露出笑意。
“来了。”
“伯父。”
玉书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下一刻便恢复了平日模样。
“快来尝尝,我买了您最喜欢的栗子糕。”
杨老爷失笑:“你倒记得清楚。”
杨夫人又问:“阿善最近可有消息?”
玉书点点头:“前几日哥哥收到消息,说阿善一切都好,让伯父伯母不必担心。”
杨夫人轻轻松了口气:“平安便好。”
杨老爷淡淡补了一句:“他既接了皇差,就该尽心办事。”
玉书笑道:“哥哥也是这么说的,不过哥哥还说,阿善办事一向稳重,让你们放心。”
临近正午,杨夫人照例留他吃饭,玉书自然不会推辞。
一顿饭吃了许久,杨夫人不停往他碗里夹菜,唯恐他在王府吃不好似的。
“够了够了,再夹真吃不下了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是这么说,最后哪次没吃完?”
玉书闻言,不禁笑了起来。
饭后,两位老人照例午歇。
玉书陪着说了会儿话,见二人渐渐有了倦意,便轻手轻脚退出房门。
离开杨府后,他径直往城东而去。
前几日,程灵素奉师命来到京城,替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调养身体。
她并未与那妇人同住,只是在附近租了一间小院,方便每日过去诊脉照料。
初来京城,人生地不熟,院中许多东西都还未置办齐全。
玉书前几日偶然遇见她,得知此事后,便主动约她今日出来,陪她四处走走,顺便添置些日常所需。
院门轻轻打开,程灵素见是玉书,微微一愣。
“傅公子?”
“程姑娘。”玉书笑道:“走吧,今日争取把缺的东西都买齐。”
程灵素有些不好意思:“其实不用麻烦,我自己慢慢买也是一样。”
玉书却笑着摆摆手:“不过是顺路的事。”
“再说,你初来京城,我闲着也是闲着,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东奔西跑。”
他说得自然而然,仿佛只是朋友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。
程灵素没有再推辞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一路上,玉书轻车熟路地领着她穿街过巷。
哪家药材最好,哪家木匠手艺最精,哪家的锅碗瓢盆最实惠,他竟都如数家珍。
不知不觉间,原本空荡荡的手里,已拎满了大大小小的物件。
看着玉书忙前忙后,程灵素心里的拘谨,也渐渐淡了。
临分别时,她轻声道:“傅公子,今日多谢你了。”
玉书闻言一愣,随即笑了起来:“谢什么,大家都是朋友。”
“京城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,尽管来找我就是。”
程灵素望着他脸上毫无杂质的笑容,也不由轻轻笑了笑。
傍晚时分,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晚霞。
玉书回到王府,府里的灯已经陆续点了起来。
刚踏进院子,便有侍从迎上前:“小少爷,大人已经回来了。”
玉书眼睛一亮:“哥哥回来了?”
他脚步顿时快了几分,几乎一路小跑进了正厅。
王龙客刚换下朝服,正坐在桌前翻看一封刚送来的书信,听见熟悉的脚步声,连头都没抬。
“回来了。”
玉书笑嘻嘻地凑过去:“哥哥,你连头都没抬,怎么知道是我?”
王龙客将信放到一旁,抬眸看了他一眼:“除了你,还有谁走路像这样。”
玉书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脚,又眨了眨眼:“我走路怎么了?”
王龙客嘴角扬了扬,却没有回答,一旁侍立的丫鬟已经忍不住掩嘴轻笑。
整个王府,也只有小少爷,走起路来总是风风火火,像一阵风似的。
玉书的目光落到桌上的书信上,信封一角,印着一枚小小的狐狸印记。
“哥哥,是阿善来信了吗?”
王龙客点了点头。
玉书虽然有些好奇,却只是多看了两眼,并没有伸手去碰。
他知道,无暇阁送来的消息,多半都是公务。哥哥若觉得该告诉他,自然会告诉他。
王龙客见状,便道:“阿善一切都好。”
听见这句话,玉书便放下了心,笑着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没过多久,晚膳便端了上来,兄弟二人相对而坐。
席间,除了偶尔夹菜布菜的声音,再无人开口。
待撤下碗箸,丫鬟奉上清茶漱口,又换了一壶新沏的热茶,众人这才悄然退下。
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,玉书端着茶盏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哥哥,我今日去杨府了。”
王龙客抬眸看了他一眼,唇角微扬:“伯父伯母今日可被你缠够了?”
玉书也知道哥哥是在打趣自己,鼓了鼓腮帮子,没再争辩。
“对了,后来我还遇见了程姑娘。”
“她初到京城,好些东西都没置办,我便陪她四处买了买。”
王龙客放下茶盏,道:“她初来乍到,你照应一些也是应该的。”
玉书弯起眼睛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兄弟二人就这样坐着闲谈了一会儿,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,没有朝堂,也没有公务。
直到府中掌起夜灯,王龙客才站起身:“我去书房,还有些公文要看。”
玉书早已习以为常,轻声叮嘱:“哥哥,别熬太晚。”
王龙客应下,转头叮嘱:“你也是,别总熬夜看那些闲书。”
玉书摆了摆手,应声知晓。
院中虫鸣阵阵,夜风拂过树梢,送来几分初夏的凉意。
玉书披着一件单衣,倚窗坐下。
色如水,静静铺满庭院。树影随着晚风轻轻摇曳,偶尔掠过窗棂,映得满室光影浮动。
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,桌角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猫。
木头本是寻常木料,却因长久握在掌心,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细腻。
玉书伸手将它拿起,轻轻托在掌心,指腹缓缓抚过圆润的猫耳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只木猫,目光渐渐放空。
良久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木猫放回原处。
随后,他起身,将半开的窗缓缓合上。
一窗月色,就此隔绝在外,屋内重新归于寂静。
唯有案头那只小小的木猫,在昏黄灯火下,静静映着一抹温暖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