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日子,俞老爷再没出现。
陶甘本以为,对方会继续追问母亲的事,可出乎他意料的是,俞老爷像是突然放弃了一般。
不再询问他的过去,也不再试探那些与母亲有关的细节,甚至连这座院子,也许久没有踏足。
这样的反常,反而让陶甘更加不安。
一个为了追查真相,不惜将他困在这里的人,绝不会无缘无故停手。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。
陶甘无事,便绕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。
如今再看这里,每一处布置,都让他觉得熟悉。
桂花,是母亲最喜欢的花。
海棠、金丝桃、茶梅,也都是母亲曾亲手栽种过的花木。
就连卧房窗边的茶几,摆放位置都与五华县的家中一般无二,桌下还留着一处不起眼的暗格。
小时候,母亲总喜欢将针线、书信之类的小物件收在那里。
这里,也分毫不差。
住得久了,陶甘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。
清晨醒来,看见窗边那张熟悉的茶几,他甚至会恍惚以为自己仍在五华县的家中。
可他很快便会想起,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家。
陶甘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心头那一丝恍惚压下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桂树枝叶,在青石地上洒下一片斑驳光影。
侍女拿着花剪修剪花木,陶甘则提起竹壶,替花架下的几盆茶梅浇水。
忽然间,他动作微微一顿,不知为何,他感觉有人正在看着自己。
身旁的侍女也察觉到了什么,动作逐渐慢了下来,悄悄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,随后立即低下头。
陶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院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。
俞老爷扶着门框,静静站在那里,隔着整座院子望着陶甘。
那目光太过专注,让陶甘心里生出一丝不安。
过了片刻,俞老爷才迈步走入院中,在石桌旁坐下。
陶甘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他很清楚,俞老爷看着的并不是自己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风吹过桂叶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俞老爷坐在那里,一直没有开口,陶甘只能继续低头替茶梅浇水。
直到最后一盆茶梅也浇完,他轻轻晃了晃竹壶,确认里面已经空了,便托着壶底,将它放回一旁。
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,却让俞老爷停住了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问道:“你小时候,都读过些什么书?”
陶甘转头看向他。
不过短短几日,俞老爷明显消瘦了许多,眼下也添了淡淡青黑。
他犹豫片刻,还是答道:“是母亲教我认字,先学三百千,后来又读了《声律启蒙》。”
“再后来,母亲手把手教我写字。”
俞老爷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:“她……一直都是这样教你的?”
陶甘点头:“父亲白日里要替人写信,大多时候,都是母亲陪着我。”
“她平日还做些什么?”
陶甘再次看向俞老爷。
这些日子以来,俞老爷每次问起母亲,都带着明显的试探。
可今日却不同,他不像是在寻找答案,更像是在听一个已经遗失许久的故事。
“做饭、缝衣、种花,也会做些针线活。”
“闲下来时,她喜欢坐在窗边看书。”
俞老爷垂下眼:“她……过得好吗?”
陶甘沉默了一下:“算不上好。”
“家里一直不富裕,母亲舍不得买纸,很多旧书也都是别人送的。”
“她身子也不好,冬天总是咳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安静下来。风吹过桂树,枝叶轻轻摇晃。
俞老爷望着杯中的茶水,许久没有动作:“她有没有和你说过,从前的事?”
陶甘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有没有提过,还有没有别的亲人?”
陶甘仔细想了想:“没有。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家人。”
俞老爷没有立即追问,他只是望着院中的桂树。
过了片刻,他像是在喃喃自语般低声道:
“她……应该也不会提起一个姓俞的人吧。”
陶甘下意识摇头:“也没有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才忽然意识到,俞老爷刚才那句话,似乎并不是在问自己。
陶甘看向俞老爷,只见他低垂着眼,神情间满是难以掩饰的哀伤。
陶甘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忍,眼前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答案。
他只是想确认,那些早已无法回去的过去,是否真的存在过。
俞老爷低声说道:“她小时候,很喜欢桂花。”
“还喜欢种海棠、茶梅,总说院子里若没有花,就不像个家。”
“那时候,她家住在柳州城南,我家就在隔壁。”
陶甘微微一怔,这是俞老爷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与母亲的关系。
可说到这里,他便停了下来,没有再继续,只望着院中的桂花树,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良久,俞老爷缓缓起身:“今日,多谢你。”
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院子。
那日之后,俞老爷来的次数越来越多,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追问母亲的事情。
更多时候,他只是安静待在院中,看着陶甘做一些寻常的小事。
陶甘读书时,他便坐在一旁听着。
陶甘写字时,他便站在远处望着。
陶甘整理花木时,他偶尔会替侍女递上一些工具。
这些细微的变化,让陶甘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。
他发现,俞老爷已经很少叫自己的名字。
更多时候,他会在不经意间,唤出另一个名字。
一日傍晚,陶甘正在收拾晾晒的书册。
一阵风吹过,纸页散开,他下意识追了几步,伸手去抓。
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下一刻,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力道很重,甚至带着些许颤抖。
陶甘怔了一下,回过头,才发现身后的人是俞老爷。
那一瞬间,他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。
俞老爷望着他的目光太过复杂,像是在看着眼前的人,又像是在追寻某个已经消失多年的人影。
“婉宁……”
听见这个名字,陶甘身体一僵,下意识想挣脱。
俞老爷似乎也在这一刻清醒过来,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片刻后,那只手缓缓松开。
另一只手抬起,像是想替陶甘整理鬓边散乱的发丝,可手伸到半空,又停了下来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
他说完,便转身离开,那道背影,比来时更加仓促。
陶甘望着俞老爷离开的方向,迟迟没有离开。
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俞老爷这个人,既可怜,又可悲。
他拥有过太多东西,却唯独留不住最想留下的人。
这些年来,他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里,守着一场早已无法重来的旧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