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造局的事情解决以后,杨善并没有急着提起杨家的事情,而是继续替二护法处理交给他的事务。
最开始,不过是一些琐碎的小事。
商户之间的纠纷,货物的调配,工人之间的矛盾。
杨善处理事情向来有自己的分寸,该强硬时不会退让,该缓和时也不会将事情做绝。
几件事情下来,二护法对他的态度渐渐发生了变化。
从最初的试探,到后来真正将一些事务交给他处理。
虽然这些仍算不上玉轮教真正的核心,但对于杨善而言,已经足够。
他看到了玉轮教如何运转,也看到了那些隐藏在表面之下的关系。
有人敬畏大护法,有人更信服二护法,也有人只是因为利益暂时站在某一方。
这些看似杂乱的信息,在杨善眼中,都逐渐连成了一张网。
而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了一批被单独封存的账目,其中记录的,正是与苍鹫庄有关的事务。
杨善没有翻看,而是在之后几日慢慢从旁人口中了解事情经过。
很快,他便知道了其中缘由。
这次合作之所以突然中止,是因为苍鹫庄拿出了一页古籍残页。
他们认为,那东西对玉轮教极为重要,愿意以此作为条件,换取玉轮教在合作中的让步。
只是,无论是苍鹫庄,还是负责此事的二护法,都不知道这几页残缺古籍究竟有何价值。
他们唯一知道的是,这些年来,大护法一直派人在外寻找某些东西。
而那东西,或许便与这古籍有关。
没有人想到,大护法会为了几页残页,直接停止已经筹备许久的合作。
更没有人想到,他甚至没有提前知会负责此事的二护法。
从几名管事私下的议论中,杨善察觉到了二护法的不满,只是这些不满,一直被压在心里。
杨善看到了那道裂缝,于是,他打算轻轻推一下。
一次处理教务时,杨善像是不经意般说道:“弟子这些日子看了不少教中的事务,才知道二护法这些年确实辛苦。”
二护法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杨善继续道:“外面的生意,教中的安排,大多都是二护法亲自处理。”
“弟子以前只知道二护法掌管生意,却不知道,玉轮教能维持到今日,其中有这么多事情,都是二护法在操持。”
二护法沉默片刻:“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。”
杨善笑了笑:“自然。”
过了几日,他又无意间提起苍鹫庄的事情。
那日,他正在与几名管事整理账册,桌上的账目堆了一摞又一摞。
杨善翻了几页,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:“可惜了。”
旁边一名管事抬起头:“杨兄弟,可惜什么?”
杨善将手中的账册合上:“我不过看了这些日常账目,便已经觉得繁琐。”
“之前听闻苍鹫庄的合作,前前后后筹备了许久,相关账册恐怕比这些还要厚上数倍。”
“其中耗费的心血,想必不必多说。”
几名管事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杨善继续道:“只是如今,因为几页残缺古籍,说停便停了。”
“若是双方合作出了问题,也就罢了,可……”
杨善摇着头叹息,继续整理账册。
其中一名管事皱了皱眉:“二护法确实为了这件事忙了许久。”
另一人也低声道:“从开始接触苍鹫庄,到后来商议条件,都是二护法亲自盯着,我们这些人也都看在眼里。”
杨善道:“其实弟子也只是觉得可惜。”
“二护法这些年为教中处理了这么多事情,外面的生意,里面的事务,几乎都要过他的手。”
“若不是亲眼所见,弟子也不会知道,原来这些年来,二护法一直承担着教中这么多事务。”
杨善点到为止,有些话,说得越多,反而越像是在刻意挑拨。
真正需要改变的,从来不是二护法一个人的想法,而是他身边那些人的想法。
果然,几日之后,关于苍鹫庄一事的议论,开始在二护法亲信之间慢慢流传。
为何众人的努力,可以因为几页残缺古籍,轻易付诸东流?
为何负责此事的二护法,直到最后都不曾知晓其中缘由?
这些疑问一旦出现,便再难压下。
原本只是对苍鹫庄之事的不解,渐渐变成了对大护法处理方式的不满。
而就在这些声音越来越多的时候,二护法开始频繁召集自己的亲信商议事情。
几次之后,杨善也收到了二护法的召见。
他并不意外,这些日子以来,他一直在玉轮教中经营自己的位置,如今能被召来,不过是水到渠成。
来到议事之处时,屋内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几名玉轮教管事,以及二护法身边的亲信,皆已在场。
杨善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安静坐在一旁,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直到许久之后,二护法才将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大家都向我推荐你,这件事,你有什么想法?”
杨善沉默片刻,道:“弟子不知,二护法想解决的,究竟是哪一个问题。”
二护法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杨善缓缓道:“若二护法只是想让大护法给众人一个解释,说明玉轮教与古籍残页之事,那其实并不难。”
“只要说明其中缘由,安抚参与此事之人的情绪,此事自然可以过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
“可若二护法想解决的,是以后教中是否还会出现类似的事情,是否还会因为一人的决定,让所有人的努力付之一炬……”
杨善抬起头:“那便不是一个解释能够解决的问题了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,几人的神色,都有了些变化。
二护法看着他,问道:“那你觉得,应该如何解决?”
杨善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道:“二护法觉得,一个商铺想要长久兴盛,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二护法沉默片刻,道:“经营之道,人才,资金,都不可缺。”
杨善点头:“不错。”
“可弟子认为,其中最重要的,是掌舵之人的判断。”
“若掌舵之人目光长远,能够在关键时候做出正确的决定,即便一时遇到困境,也终有重新兴盛的一日。”
“可若掌舵之人判断失误,即便眼下家业再大,也终有衰败的一天。”
他说完,屋内一片安静。
二护法盯着他,沉声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杨善低下头,语气依旧平静:“弟子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一个商铺如此,一个教派,亦是如此。”
“若掌舵之人的判断,已经无法让众人信服……”
“为了保住这份基业,自然需要另寻一个能够带领众人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