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他不行。”
俞老爷的声音很轻,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杨善终于明白了俞老爷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。
玉轮教不是俞老爷最在意的东西,那些权势、地位,以及多年经营的一切,他都可以舍弃。
唯独那个人,他始终无法放下,而陶甘,是那个人留在世上的唯一牵挂。
杨善没有再问,只是带着陶甘退后一步。
符申随即上前,挡在两人身前,长剑出鞘,剑锋直指俞老爷。
俞老爷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府里的护卫呢?”
“都睡了。”
“用了药?”
“也动了手。”
“趁他们没有防备?”
符申点头。
俞老爷沉默了一下,道:“黄石老人的弟子,竟也会用这种手段。”
符申神色不变:“能赢就够了。”
俞老爷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:“不错。你觉得自己打得赢我?”
符申握紧剑柄:“试过才知道。”
话音落下,剑光骤然闪过,符申率先出手。
他的剑很快,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,每一剑都直取要害,没有半分试探。
俞老爷只是不断后退,避开一道又一道剑锋,始终没有还击。
直到退至门前,他伸手取下门边悬挂的长剑,身形一转,踏入院中。
符申没有停顿,紧随而上。
两人的身影在院中交错,剑锋碰撞之声不断传来。
杨善站在一旁,很快察觉到了异常。
俞老爷并非无法还击,而是在交手之中不断摸索符申的剑路。
他在等待一个机会,一个能够结束战斗的机会。
符申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,眼前这个人,招式或许没有想象中那般华丽,可真正可怕的,是他经历过的生死。
自己的每一招,正在一点点被对方看穿,若继续拖下去,自己只会越来越被动。
想到这里,符申不再保留,剑势骤然加快,如同狂风骤雨般压向俞老爷。
可就在剑锋即将落下的一瞬间,俞老爷终于动了。
他不退反进,身形微侧,在剑锋到来之前避开这一击。
下一刻,一掌落在符申肩头。
符申闷哼一声,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地面,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流下。
“师父!”陶甘脸色一变,下意识想冲过去。
杨善一把拉住他:“别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陶甘看着倒地的师父,眼中满是焦急。
杨善没有解释,此刻,能够让符申站起来的,只有他自己。
符申撑着剑,缓缓起身,肩上的伤让他的手微微发颤,可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俞老爷看着他:“你输了。”
符申擦去嘴角的血:“还没有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,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符申没有否认,从交手开始,他便知道自己与俞老爷之间存在差距。
经验、力量,以及面对敌人的判断,他都远远不如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放弃又是另一回事。
“那又如何?”
下一刻,剑锋再次袭来。这一剑,比之前慢了一些,却更加坚定。
俞老爷看着迎面而来的剑,动作出现了一瞬停滞。
那个为了重要之人,哪怕遍体鳞伤,也不肯后退半步的身影,仿佛与许多年前的某个瞬间重合。
这一瞬的迟疑,让剑锋擦过衣袖,在他手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。
俞老爷低头看了一眼,随后收手,将长剑插入一旁的地面。
“很多年前,我也和你一样。”
“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,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以为手中的剑,可以挡住所有事情。”
“后来才发现,有些事情,不是靠武功就能改变的。”
符申没有回应,手中的剑再次刺出。
这一次,俞老爷没有继续退让,他的身影一动,长剑迎上,两人的剑锋再次碰撞在一起。
只是这一次,局势彻底发生了变化。
杨善站在一旁,神情渐渐凝重。
他终于看明白,之前的交锋,并不是俞老爷没有尽全力,而是俞老爷一直在控制着战斗的节奏。
如今不再退让之后,符申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每一次出剑,都会被俞老爷提前封死。
每一次想要变招,都会被对方逼回原来的轨迹。
俞老爷的剑并不急,却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符申所有的退路一点点封住。
“你也有自己想守护的人吧?”俞老爷忽然问道。
符申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为了他们,你愿意献上自己的性命?”
符申依旧没有回答。
可下一剑,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俞老爷望着迎面而来的剑锋,眼中多了一丝赞许: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。”
符申咬紧牙,再次出剑:“还用你说?”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他不知道自己倒下了多少次,也不知道身上的伤增加了多少。
他只知道,每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,脑海中浮现的,都是那些必须守护的人。
他只能站起来,继续出剑。
也是在一次次被击倒,一次次重新站起的过程中,他终于明白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欠缺的是更多的剑招,所以这些年来,他不断练习,不断追求更快、更强、更精妙的变化。
可直到这一刻,他才明白,自己真正欠缺的,从来不是剑招。
剑招有形,剑意无形。
真正的剑,并不只是变化招式,而是随心而动。
下一剑出手时,符申的剑势忽然变了。
没有更快,也没有更凌厉,却让俞老爷第一次无法提前判断他的剑路。
那一瞬间,俞老爷眼神微动。
剑锋掠过,两人的身影同时停下,长剑停在俞老爷胸前。
胜负已分。
俞老爷低头望着胸前的剑,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。
那笑容里,没有失败后的不甘,反而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等待许久的事情。
下一刻,他握剑的手缓缓松开。
这些年来支撑他的那股力量,仿佛也随着这一刻散去。
他身体一晃,缓缓坐倒在地。
“你做到了……”
符申看着他,声音依旧冷淡:“不用你说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
杨善和陶甘连忙上前,一左一右扶住他。
杨善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,低声道:“靠在我身上。”
符申没有拒绝,微微靠向杨善,只是握剑的手,依旧没有松开。
杨善道:“今日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,陶甘也带回来了。至于玉轮教的事,自有官府裁决。”
符申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陶甘看着师父唇边未干的血迹,眼眶一下红了。
在他的印象里,师父一直都是那个强大可靠、永远挡在他们身前的人。
无论遇到什么,他似乎都不会倒下。
可此刻,看着师父连站稳都需要别人搀扶,陶甘的声音都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师父,仿佛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,就会让眼前的人倒下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很疼?”
符申低头看他,露出一个安抚的笑:“没事。”
可陶甘没有被这两个字瞒过去。
他看见了师父握剑的手,也感觉到了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。
那个在他眼中一直无所不能的人,原来也会疼。
陶甘抓紧师父的衣袖,声音低了下来:“师父……”
杨善对他轻轻摇了摇头:“先回去。”
几人正要离开,身后忽然传来俞老爷的声音。
“陶甘。”
陶甘停下脚步。
“你也要离开我了吗?”
那声音不再像过去那般威严,只剩下一瞬间的无措。
陶甘站在原地,过了片刻,才转身走回他身边。
他蹲下身,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恐惧的人。
此刻的俞老爷,已经不再是那个掌控玉轮教、让所有人敬畏的大护法。
他只是一个满身伤痕,失去了一切,却仍旧守着一段旧日回忆的人。
陶甘伸出手,轻轻替他擦去嘴角的血。
俞老爷身体微微一僵,声音低哑:“为什么?”
陶甘低下头:“我不知道你和我母亲之间,到底发生过什么。”
“也不知道这些年,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他声音放得更轻,“我知道,你这些年一直没有忘记她。”
俞老爷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陶甘望着他,道:“这里的一切,都是因为她。”
“你只是想留住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东西。”
“你和我一样,都在想念她。”
俞老爷望着眼前的少年,像是在他的眉眼之间,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温柔的人。
过了很久,他唇角微微扬起。
那笑容里,没有了曾经的执念与疯狂。
“你果然是她的儿子。”
俞老爷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。
“和她一样……”
“总想着别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