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阴冷潮湿。
铁门缓缓合拢,沉重的声音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。
狱卒锁好牢门,确认无误后转身离去。
俞老爷站在牢中,静静看了一眼四周。
冰冷的石墙,昏暗的灯火,与他曾在琼州牢狱中熬过的数月,并无不同。
他靠着墙坐下,闭上双眼。
这一夜,再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翌日清晨,牢门再次打开。
“俞某,提审。”
俞老爷睁开眼,起身跟随狱卒离开。
锁链拖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他穿过长长的甬道,来到刑部问讯房。
屋内陈设简单,正中摆着一张长案。
案后坐着主审官,旁侧是一名书吏,案上放着卷宗、笔墨与研好的砚台。
狱卒替俞老爷卸下锁链,退至门边。
书吏铺开供纸,提笔蘸墨,静候记录。
主审官翻开卷宗,道:“俞某,你协助官府查清玉轮教内情,又供出不少隐秘,按照律法,可酌情减罪。”
“本官最后问你一次,你可还有什么要说?”
俞老爷垂眸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这双手握剑多年,掌心布满刀茧,也留下了许多旧伤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减罪?”
他轻轻摇头。
“我这一生,该承担的,已经够多了。”
“朝廷如何定罪,我都认。”
主审官看着他,道:“你若真有悔过之心,本官自会如实呈报。”
俞老爷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掌心那些伤痕上。
“悔过……”
“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,纵然有千般律法,也无法挽回。”
问讯房内安静了一瞬。
俞老爷忽然道:“不过,有些事情,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。”
主审官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
“既然今日有人愿意听,我便说说。”
主审官点头:“你说。”
书吏低头,将笔尖重新落在纸上。
俞老爷看着案上的卷宗,那上面记录的是玉轮教的罪证。
可接下来要说的,却是另一个人的一生,也是他自己不愿触碰的过去。
“有个姑娘,名婉宁。”
“我们自幼一起长大。”
提起这个名字时,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。
“她性子活泼,喜欢跟在我身后。”
“我走到哪里,她便跟到哪里。”
“小时候我嫌她烦,总想着把她甩开。”
俞老爷嘴角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有一次,我故意跑到村外,以为终于能甩开她。”
“可回头时,她依旧提着裙摆追了上来。”
“满头是汗,却还瞪着我,说回家一定告诉我娘。”
他说到这里,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很浅,却像是隔着多年岁月,重新看见了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。
“我怕挨骂,只好回去接她。”
“她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又跟在我身边说个不停。”
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“好像这世上,没有什么事能让她难过太久。”
书吏低头记录,笔尖划过纸面。
“后来,两家长辈替我们定下了婚约。”
“那时候,我一直觉得,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”
“等寻个好日子,把她娶回家。”
“再带她去看看她一直想看的地方。”
俞老爷停了一下。
“她总嫌村子太小。”
“听别人说外面有雪山、大漠,还有望不到尽头的大海。”
“她便天天缠着我问,那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她说以后一起去看。”
“她负责记路,我负责保护她。”
俞老爷轻笑。
“我笑她连方向都分不清,还说自己负责记路。”
“她却一本正经告诉我,记错了也没关系。”
“只要两个人一起走,就不会迷路。”
他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“那时候,我一直以为……”
“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。”
“以为想做的事,总有一天能做到。”
问讯房内,只剩书吏落笔的声音。
许久之后,俞老爷才继续道: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“这世上很多事,都败在一句——来日方长。”
他低头看着掌心。
“后来,我以为自己失去了婉宁。”
那一夜之后,整座宅院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他在其中找了三日,翻遍烧焦的木梁,碎裂的瓦片。
直到双手血肉模糊,也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任何痕迹。
可他始终不愿相信,婉宁从来不是一个会悄无声息离开的人。
就像小时候,无论他走多远,回头时,她总会在那里。
“她总说我喜欢逞强。”
俞老爷低声道。
“其实,她比我更固执。”
后来很多年,他都没有想明白。
自己究竟是在等婉宁回来,还是在等一个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。
后来,他找到了当年的仇人。
可当仇怨得偿之后,他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因为有些东西,永远无法用鲜血换回来。
故乡已没有值得留恋的人,于是他一路南下,去了琼州。
在那里,他听闻了一本古籍的传说。
有人说,其中记载着失传秘术,甚至有人说,可以让死人重回人间。
若是以前,他不会相信。
可那时的他,已经没有别的路。
哪怕希望再荒唐,他也愿意相信。
“后来……”
俞老爷停顿片刻。
“我遇见了一个孩子。”
那个孩子并不像婉宁,容貌不像,性情不像。
可一些细微的瞬间,却总让他想起那个已经离开多年的人。
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竟快要记不起婉宁真正的模样。
她的声音,她的笑,她站在院中等他的样子。
“那时候,我生出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。”
“如果把他留在身边。”
“或许……”
“我就不会忘记婉宁。”
问讯房内一片寂静,书吏的笔停了片刻。
俞老爷轻声道:“如今想来。”
“那时候的我,确实已经疯了。”
主审官沉默许久,才问:“后来呢?”
俞老爷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后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那孩子的身份。”
“也知道了婉宁当年的事情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才知道。”
“她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。”
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命运的一点眷顾。
他曾经想过无数次,如果有一天找到婉宁,会是什么样子。
或许她已经忘了他。
或许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。
或许他们再也回不到当年。
可这些都不重要,只要她还活着,就够了。
“那时候,我以为老天终于肯还我一点东西。”
“我以为,我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结果。”
可后来,他终究知道了真相。
知道婉宁这些年的经历,也知道了她最后的结局。
俞老爷握紧手指。
“我一直以为……”
“只要找到她,哪怕迟了一些,也还来得及。”
“可是我错了。”
他沉默许久。
“我找到她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“她真正的死因。”
俞老爷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疲惫。
“她后来……”
“死在了玉轮教手里。”
屋内瞬间死寂。
主审官看着俞老爷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审过无数案件,也听过无数人的陈词。
可这一刻,连他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书吏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一滴墨落在纸上,慢慢晕开。
片刻之后,主审官才低声道:“记下。”
书吏这才回过神,将笔重新落在纸上。
俞老爷低下头。
这一生,他都在寻找婉宁。
他以为自己创立玉轮教,是为了找到让她回来的一线希望。
他以为自己走过的每一步,都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。
可直到最后,他才知道。
他拼尽一生想要救回来的人,最终却死在了他亲手建立的玉轮教手中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她重生的路,却亲手走成了她死亡的终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