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龟的狼
玉书和客客是一对相亲相爱的美人兄弟。
园城寺圭,我深爱着你的老婆鲛岛兰丸。

《月半明时》第51章:旧事归尘(俞老爷)

 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。

  铁门缓缓合拢,沉重的声音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。

  狱卒锁好牢门,确认无误后转身离去。

  俞老爷站在牢中,静静看了一眼四周。

  冰冷的石墙,昏暗的灯火,与他曾在琼州牢狱中熬过的数月,并无不同。

  他靠着墙坐下,闭上双眼。

  这一夜,再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  翌日清晨,牢门再次打开。

  “俞某,提审。”

  俞老爷睁开眼,起身跟随狱卒离开。

  锁链拖过地面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

 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,来到刑部问讯房。

  屋内陈设简单,正中摆着一张长案。

  案后坐着主审官,旁侧是一名书吏,案上放着卷宗、笔墨与研好的砚台。

  狱卒替俞老爷卸下锁链,退至门边。

  书吏铺开供纸,提笔蘸墨,静候记录。

  主审官翻开卷宗,道:“俞某,你协助官府查清玉轮教内情,又供出不少隐秘,按照律法,可酌情减罪。”

  “本官最后问你一次,你可还有什么要说?”

  俞老爷垂眸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  这双手握剑多年,掌心布满刀茧,也留下了许多旧伤。

  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
  “减罪?”

  他轻轻摇头。

  “我这一生,该承担的,已经够多了。”

  “朝廷如何定罪,我都认。”

  主审官看着他,道:“你若真有悔过之心,本官自会如实呈报。”

  俞老爷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掌心那些伤痕上。

  “悔过……”

  “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,纵然有千般律法,也无法挽回。”

  问讯房内安静了一瞬。

  俞老爷忽然道:“不过,有些事情,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。”

  主审官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

  “既然今日有人愿意听,我便说说。”

  主审官点头:“你说。”

  书吏低头,将笔尖重新落在纸上。

  俞老爷看着案上的卷宗,那上面记录的是玉轮教的罪证。

  可接下来要说的,却是另一个人的一生,也是他自己不愿触碰的过去。

  “有个姑娘,名婉宁。”

  “我们自幼一起长大。”

  提起这个名字时,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。

  “她性子活泼,喜欢跟在我身后。”

  “我走到哪里,她便跟到哪里。”

  “小时候我嫌她烦,总想着把她甩开。”

  俞老爷嘴角浮起一点笑意。

  “有一次,我故意跑到村外,以为终于能甩开她。”

  “可回头时,她依旧提着裙摆追了上来。”

  “满头是汗,却还瞪着我,说回家一定告诉我娘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低低笑了一声。

  那笑意很浅,却像是隔着多年岁月,重新看见了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。

  “我怕挨骂,只好回去接她。”

  “她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又跟在我身边说个不停。”

  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  “好像这世上,没有什么事能让她难过太久。”

  书吏低头记录,笔尖划过纸面。

  “后来,两家长辈替我们定下了婚约。”

  “那时候,我一直觉得,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”

  “等寻个好日子,把她娶回家。”

  “再带她去看看她一直想看的地方。”

  俞老爷停了一下。 

  “她总嫌村子太小。”

  “听别人说外面有雪山、大漠,还有望不到尽头的大海。”

  “她便天天缠着我问,那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
  “她说以后一起去看。”

  “她负责记路,我负责保护她。”

  俞老爷轻笑。

  “我笑她连方向都分不清,还说自己负责记路。”

  “她却一本正经告诉我,记错了也没关系。”

  “只要两个人一起走,就不会迷路。”

  他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
  “那时候,我一直以为……”

  “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。”

  “以为想做的事,总有一天能做到。”

  问讯房内,只剩书吏落笔的声音。

  许久之后,俞老爷才继续道: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
  “这世上很多事,都败在一句——来日方长。”

  他低头看着掌心。

  “后来,我以为自己失去了婉宁。”

  那一夜之后,整座宅院只剩下一片废墟。

  他在其中找了三日,翻遍烧焦的木梁,碎裂的瓦片。

  直到双手血肉模糊,也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任何痕迹。

  可他始终不愿相信,婉宁从来不是一个会悄无声息离开的人。

  就像小时候,无论他走多远,回头时,她总会在那里。

  “她总说我喜欢逞强。”

  俞老爷低声道。

  “其实,她比我更固执。”

  后来很多年,他都没有想明白。

  自己究竟是在等婉宁回来,还是在等一个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。

  后来,他找到了当年的仇人。

  可当仇怨得偿之后,他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
  因为有些东西,永远无法用鲜血换回来。

  故乡已没有值得留恋的人,于是他一路南下,去了琼州。

  在那里,他听闻了一本古籍的传说。

  有人说,其中记载着失传秘术,甚至有人说,可以让死人重回人间。

  若是以前,他不会相信。

  可那时的他,已经没有别的路。

  哪怕希望再荒唐,他也愿意相信。

  “后来……”

  俞老爷停顿片刻。

  “我遇见了一个孩子。”

  那个孩子并不像婉宁,容貌不像,性情不像。

  可一些细微的瞬间,却总让他想起那个已经离开多年的人。

  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竟快要记不起婉宁真正的模样。

  她的声音,她的笑,她站在院中等他的样子。

  “那时候,我生出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。”

  “如果把他留在身边。”

  “或许……”

  “我就不会忘记婉宁。”

  问讯房内一片寂静,书吏的笔停了片刻。

  俞老爷轻声道:“如今想来。”

  “那时候的我,确实已经疯了。”

  主审官沉默许久,才问:“后来呢?”

  俞老爷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“后来……”

  “我知道了那孩子的身份。”

  “也知道了婉宁当年的事情。”

  他的声音很轻。

  “我才知道。”

  “她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。”

  那一刻,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命运的一点眷顾。

 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,如果有一天找到婉宁,会是什么样子。

  或许她已经忘了他。

  或许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。

  或许他们再也回不到当年。

  可这些都不重要,只要她还活着,就够了。

  “那时候,我以为老天终于肯还我一点东西。”

  “我以为,我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结果。”

  可后来,他终究知道了真相。

  知道婉宁这些年的经历,也知道了她最后的结局。

  俞老爷握紧手指。

  “我一直以为……”

  “只要找到她,哪怕迟了一些,也还来得及。”

  “可是我错了。”

  他沉默许久。

  “我找到她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”

  “后来我才知道。”

  “她真正的死因。”

  俞老爷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疲惫。

  “她后来……”

  “死在了玉轮教手里。”

  屋内瞬间死寂。

  主审官看着俞老爷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他审过无数案件,也听过无数人的陈词。

  可这一刻,连他也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书吏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一滴墨落在纸上,慢慢晕开。

  片刻之后,主审官才低声道:“记下。”

  书吏这才回过神,将笔重新落在纸上。

  俞老爷低下头。

  这一生,他都在寻找婉宁。

  他以为自己创立玉轮教,是为了找到让她回来的一线希望。

  他以为自己走过的每一步,都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。

  可直到最后,他才知道。

  他拼尽一生想要救回来的人,最终却死在了他亲手建立的玉轮教手中。

  他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她重生的路,却亲手走成了她死亡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