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龙客回到府中，神色依旧如常。
他换下朝服，穿上一身常服，随后如往日一般坐在书案前，翻看府中送来的事务。
管家进来禀报府中近日的安排，他也能像往常一样开口询问，交代几句。
他的语气平静，神色从容，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可无人知道，此刻王龙客心中反复想着的，仍是那日早朝之上，安思和验明血脉的那一幕。
其实这一日，他并不意外。这些年，他曾不止一次劝过安庆绪。
你是皇帝，肩上担着江山社稷，担着天下百姓，也担着安氏皇族数百年的基业。
所以，你不能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。身为帝王，有些责任注定不能逃避。
那些话，他曾经说得十分坚定。
他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，总有一天，安庆绪会有自己的孩子，那个孩子会继承皇室血脉，会成为大安未来的希望。
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，可直到这一日真正来到，直到那个孩子真的出现在他面前，他才发现——有些道理，懂，却不代表不会难过。
他从未否认安庆绪身为帝王的责任，可当他看见安庆绪抱着那个孩子时，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。
不是怨，也不是恨。
只是那一刻，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那个曾经将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的人，如今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牵挂。
他会有一个孩子，会有人唤他父亲，会有人陪伴他走完这一生。
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，王龙客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。
“哥哥。”
一道声音传来，王龙客从思绪中回过神，抬头看去，只见玉书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个不停，只是安静地走到自己身旁坐下。
王龙客看着他，不由笑了一下：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又故意道：“难道是吵架吵输了？”
玉书抿了抿唇，旁人或许看不出，可他是哥哥一手带大的，自然知道哥哥心里藏着事情。
皇上有了女儿，满朝欢喜，京城百姓也都为皇室添嗣而高兴。
可玉书却替哥哥不平，甚至想替哥哥说几句不满的话，可想到皇上的身份，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哥哥。”
王龙客看向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玉书眨了眨眼：“你还记得云州的时候吗？那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，像只小花猫一样。”
“你当时不是说，等事情结束以后，要去一趟逍遥谷吗？”
王龙客微微一怔，他确实说过，只是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，那句话便一直搁到了现在。
玉书见他沉默，连忙道：“我也好久没有出去玩了，哥哥，我们去逍遥谷吧。”
王龙客看着他期待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玉书的脸。
“我确实说过，只是要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安排好。”
玉书眼睛一亮：“所以哥哥是同意了？”
王龙客无奈地点了点头：“同意了。”
玉书顿时笑了起来。
王龙客看着他，心中的沉闷也散去了几分：“走吧，今日哥哥陪你逛街。”
两人走在人群之中。
街边卖包子的老人掀开蒸笼，热气缓缓升起。
一个小孩踮着脚望着里面的包子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妇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，从袖中取出几个铜钱：“老板，来一个肉包子。”
随后又低声对孩子道：“先吃一个，等爹爹回来，再给你买。”
孩子捧着热乎乎的包子，却没有急着吃，而是先递到母亲嘴边。
不远处，一个男人挑着柴归来，他肩上的担子压得很重，额角满是汗水，可看见站在门口等他的妻子时，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。
他放下柴担后，第一句话不是说自己累，而是问：“今日孩子可曾闹你？”
妻子笑着替他擦去额上的汗，又递过去一壶水：“没有，很乖。”
王龙客看着这一幕，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
这些人没有显赫的身份，也没有万贯家财，他们每日为了柴米油盐奔波，为了一家人的衣食操劳。
所求不过是一顿热饭，一个等自己回家的人，一个会唤自己父亲的孩子。
这样的生活，在许多人眼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可王龙客明白，对于这些寻常百姓而言，这样平凡的日子，便已经是一生所求的幸福。
他想起去年在云州时，安庆绪站在求子庙前，对他说过的话。
“姻缘早就有了，如今就缺个胖娃娃。”
“我相信，只要足够心诚，观音娘娘一定会成全我们的。”
那时，他只觉得安庆绪不过是在逗他。
这些年来，他一直以为，安庆绪想要孩子，是因为他是皇帝，是为了皇室血脉延续，是为了天下臣民的期待。
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劝他，告诉他身为帝王，不能只顾自己的心意。
可直到今日，看着街上那些普通的父亲，想到安庆绪抱着安思和时的模样，他才忽然意识到。
或许，他一直都看错了一件事。
安庆绪想要的，也许并不只是一个继承皇位的皇嗣，他想要的也许只是一个会唤他父亲的孩子，一个会在见到他时伸手双手，会依赖他，会让他像寻常人一样欢喜的孩子。
王龙客站在人群之中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百姓。
这一刻，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这些年劝安庆绪放下个人情感、承担帝王责任的时候，或许忽略了一件最简单的事。
安庆绪不仅是天下人的皇帝，他也是一个普通人，他也会渴望亲情，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