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之后,一则消息从玉龙山传出,逐渐在妖族间流传。
据说,当年白狐一族受天界之托,代为保管一卷记载远古战事的纸册。后来,天界派人将纸册取回,并赐下一瓶疗伤丹药作为酬谢。白狐一族遭逢灭族之灾时,尚有一名遗孤幸存,如今便藏身于玉龙山。
这则传闻,和当年妖族间流传的说法截然不同。
当年几大妖族联手兴兵,正是因为传言白狐一族得到了天界赐下的强大法器。众妖忌惮白狐一族势力坐大,独霸一方,这才缔结盟约,发兵围剿。
如今再听这则消息,当年亲历围攻的众妖不免心生疑虑。那所谓白狐一族手握至宝的流言,究竟是谁最先散播开来?
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,却丝毫没有影响玉龙山上的日子。
山上的妖怪们得知了玉书的身世,也没有因此对他另眼相看。这玉龙山上的妖怪,哪个没有些自己的过去?更何况,白狐弟弟那么可爱,又有什么错?大家非但没有疏远他,反倒愈发怜惜,待他比从前还要亲近几分。
玉书对此浑然不觉,依旧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一大早,他便钻进小竹子特意给他做的小背包里,将包包套在身上,又跑去山顶吃红果果。吃了个饱饱后,他一路跑进狼窝。
他扭了扭身子,从背包带里钻出来,凑到一只睡在最外头的小狼崽子跟前,对着它的耳朵大喊道:“起来了~”
洞里睡得东倒西歪的狼崽子们顿时有了动静,二十几个小家伙一拥而上,瞬间将玉书淹没在狼堆里。
好一会儿,玉书才从狼崽子堆里爬出来,嘴里叼着皱成一团的背包。他抖抖身子,原本被挤得乱糟糟的毛发便又恢复了柔顺,这才重新背好背包,迈着轻快的步子往西边去了。
西边是熊叔叔的家,院里种着从人间和天界寻来的各色花草。玉书如今已经知道,花不能随便摘,留在枝头才能开得更久。于是他照例蹲在花圃边看了一会儿,等看够了,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听竹轩去了。
到了听竹轩,店门还关着。他熟门熟路地蹦到屋檐下,叼下钥匙,再跑去开门。这可是小竹子交给他最最重要的任务呢!
屋里,水三娘和小葵早已在柜台前忙活开了,开门营业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得妥妥当当。见玉书进来,两人不约而同地笑着朝他打招呼。
“三娘姐姐,小葵姐姐,我来啦!”
玉书把钥匙和背包放好,又挨个检查桌上的物品,确认没有破损或遗漏,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跑到门边趴好,眼巴巴地等着今天的第一位客人。
没过多久,视线里便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玉书眼睛一亮,立马站起身,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。
“鹿伯伯,你来啦!小竹子新进了海苔月饼,可好吃了!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呢!”
一位白胡子老爷爷笑眯眯地走进店里:“是吗?那可得好好尝尝。多谢你惦记着我了。”
玉书欢快地应了一声,转身从桌底叼出早已备好的篮子,又跳上柜台,熟门熟路地朝小葵道:“小葵姐姐,老规矩,给鹿伯伯送一块鹿煎饼!”
“好嘞!”小葵麻利地将东西包好,“鹿伯伯,收您一粒金珠。这是您的海苔月饼,还有附赠的鹿煎饼。”
“好好好,玉书,下次有什么好东西,再帮我留着。”鹿伯伯笑着接过东西,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送走客人后,水三娘端出一盘刚剥好的瓜子,朝玉书招手:“玉书,新鲜的瓜子,快来吃。”
玉书眼睛一亮,立刻哒哒哒地小跑到水三娘面前,甜甜地笑道:“谢谢三娘姐姐~”
趁玉书低头吃瓜子,水三娘忍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,又顺着背脊轻轻捋了两下,脸上满是满足。
路过的李恪瞧见,也跟着摸了一把,随后在玉书背上拍了拍,像是在掂量什么似的:“玉书,你是不是胖了?”
玉书还没来得及说话,跟在后面的陶醉便开口反驳:“胡说。玉书这样子刚刚好。”
李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他刚来玉龙山时,曾与玉书交过手。那时玉书还是只幼崽,打斗间一口咬住他的剑穗,整只狐便挂在了剑上。如今再看看眼前这只白毛团子,他都忍不住怀疑,自己还能不能提得动那把挂着玉书的剑。
玉书听见李恪诽谤自己,顿时不乐意了,一口把剩下的瓜子全卷进嘴里,气呼呼地控诉:“小竹子,我才不胖!他胡说!”
陶醉笑着哄道:“玉书才不胖,只是长大了,对不对?”
玉书一听,立马挺起胸膛:“没错,我只是长大了!你不要小瞧我!哼!”
李恪笑了笑,故意问道:“你长大了,那你会什么呀?”
玉书一愣,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…我会……我会背《将进酒》!”
李恪故作惊讶:“真的吗?那我可得考考你,《将进酒》的最后一句是什么?”
玉书略一思索,立刻摇头晃脑地答道:“五花马、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
李恪挑了挑眉,又问:“那‘惟有饮者留其名’的前一句是什么?”
玉书张了张嘴,小声嘀咕着,开始从头背起《将进酒》。陶醉无奈地笑了笑,考人哪有专挑前一句问的,李恪分明是在故意为难玉书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玉书才终于背到那一句,便扬声答道:“是‘古来圣贤皆寂寞,惟有饮者留其名’!”
李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:“不错,不错。那‘金樽清酒斗十千’的后一句呢?”
玉书一愣,磕磕巴巴地重复:“金樽……金樽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,只好又从“惟有饮者留其名”开始往下背,试图把那句诗找出来。
陶醉终于看不下去了,瞪了李恪一眼,伸手将玉书抱进怀里:“他在逗你呢。这句出自李白的《行路难》,你还没学过。”
玉书这才恍然大悟,倒也没生气,只是顺势将自己挂在陶醉的手臂上,四只爪子悬在半空,轻轻晃悠。他如今最喜欢这样挂在别人身上,不用自己使力,又有人稳稳托着,舒服得很。
这一日,便在这般热热闹闹的忙碌里过去了。傍晚关店之后,玉书背上小竹子塞给他的一大堆吃食,同众人道别,急匆匆地往家赶。
一踏进家门,便见哥哥坐在桌旁,安庆绪也在一旁,而那只名为阿绪的大狐狸正趴在桌上,享受着哥哥的抚摸。
玉书如今已经习惯了安庆绪的存在,只要他不表现得比自己更亲近哥哥,他便也懒得理会。
他蹦上桌子,将带回来的吃食一样样摆好。如今,他不但能养活自己,还能供养哥哥。至于安庆绪,念在他肯让自己吃红果果的份上,玉书也觉得自己不该太小气。
他先分了一半吃食给哥哥,又从自己那份里挑出一半,推到大狐狸阿绪面前,最后再从剩下的里面挑出一半,分给安庆绪。
分好吃食后,玉书便趴在一旁看他们吃。他偷偷瞄了安庆绪好几眼,似乎有话想说,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。王龙客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样,却没打算理会。
倒是安庆绪被他瞄得有些奇怪,忍不住问道:“玉书,你老看我做什么?”
玉书耳朵微微一动,犹豫片刻,才小声道:“我想给胡斐写信。”
安庆绪没有应声,他自然听得出来,玉书这话还没说完。
果然,玉书又扭扭捏捏地凑近了些,满怀期待地问道:“你能不能帮我递给他呀?”
安庆绪正要应下,脚下却忽然被人轻轻踢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向王龙客,只见对方不动声色地朝他摇了摇头。
安庆绪愣了一下,很快便明白了王龙客的意思,便改口道:“我想想办法。”
说罢,安庆绪起身离开。玉书又缠着哥哥聊了一会儿,这才将剩下的吃食收拾好,带回自己的小窝。
王龙客的卧房内,大狐狸摇身一变,化作安庆绪的模样。他看向王龙客,不解道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直接答应玉书?”
王龙客瞥了他一眼:“你不是一直盼着玉书能和你亲近些?”
安庆绪老实点头:“当然想,所以我才要一口应下他。”
王龙客轻轻摇头:“玉书难得开口求你帮忙,答应本无不可。只是不必事事都替他安排得面面俱到。有些心意,要留给他慢慢体会。”
安庆绪若有所思:“所以,你是想让他知道,我为他做这些也不容易?”
“倒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王龙客看了他一眼,“玉书心思单纯,待人真诚,只是对你还有些误会。你正好借此机会多与他相处,让他慢慢了解你。”
几日后,安庆绪携着玉书的书信前往羽族居所,求见羽族长老,道明来意。长老待他倒是客气,话说得滴水不漏,只说胡斐眼下不在族中,至于去了何处,却半句不肯透露。
安庆绪也不与他多做争辩,只道:“既然如此,待胡斐归来,劳烦长老转告,请他回一趟玉龙山。”
说罢,他告辞离去,转头去天界转了一圈,却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,只得返回玉龙山。此后又过了好些日子,天界忽然派了使者前来。
白日里,安庆绪大多待在王龙客家中。仙官提出去他洞府详谈时,安庆绪想也不想便拒绝了,王龙客也没有避开的意思。
仙官只得道:“上面派小仙来,是想看看玉龙山这边可有什么需要天界相助的地方。”
安庆绪道:“玉龙山一切安好,并不需要天界相助。”
仙官道:“近来妖族似有些不安分,想来玉龙山上……”
安庆绪直接打断他:“玉龙山上的妖们好得很,使者不用操心。”
仙官顿了顿,安庆绪始终不接他的话茬,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,一时倒叫他不知该如何继续。
他只好实话实说:“二位误会了。妖族近来屡有异动,马大仙在妖族中声望颇高,是以天界派小仙前来,也只是想问问,马大仙可愿相帮。作为回报,天界自也愿意施以援手。”
王龙客与安庆绪对视一眼,随即道:“既然如此,我确实有一事困扰。”
仙官瞥了王龙客一眼,问道:“这位狐妖,也能做得了玉龙山的主?”
安庆绪见他言语间满是轻视,顿时来了火气,正要开口,却听王龙客不紧不慢道:“玉龙山的事,我做不了主,难道天界便做得了主?”
安庆绪也沉下脸来:“仙官若是来闹事的,那便请回吧,玉龙山不欢迎你。”
仙官没料到安庆绪竟如此不给自己面子,又想起两人的关系,沉默片刻,还是缓和了语气,向二人赔了个不是,这才道:“方才失言,还请见谅,狐君请说。”
王龙客道:“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,便不必再翻出来,更不该因此牵连无辜,酿成新的惨案。仙官以为呢?”
仙官沉默片刻:“过去的事,自有定论。若当事之人不再生事,天界自然也不愿旧事重提。只是,那封存的力量始终是个隐患,若能妥善处置,大家也好安心。”
王龙客颔首道:“这个自然。只要天界不再追究旧事,天地间便只会多一个毫无危险的小妖。”
仙官道:“妖族异动之事,若能得马大仙从中调停,那自然再好不过,天界也不愿将事情闹大。”
王龙客笑道:“玉龙山一向保持中立。既是中立,便不会偏帮任何一方,也不会替天界镇压妖族。”
仙官看向安庆绪,似乎还想确认他的意思。安庆绪点了点头,表示一切听王龙客安排。
仙官道:“既如此,小仙便先行告辞,回天界如实禀明上意。”
“终于回来了!”胡斐收起翅膀,落在一块大石头上。
先前调查白狐一族时,他意外发现,当年天界赐下的根本不是什么传闻中的法器,而是一瓶丹药。没想到,他刚查到这一点,便被长老扣下。
长老那一句 “胡斐不在族中”,原本就是说给外人听的托词。胡斐彼时已被软禁,直到近日才寻到机会脱身。
幸好他机灵,察觉此事处处透着古怪,便想起安庆绪教过自己的传讯之法,趁机将查到的消息传了出去。
好不容易恢复自由,长老却只告诉他,白狐一族的事已经解决,让他往后不必再管。胡斐满腹疑问,哪里肯就此罢休,当即赶往玉龙山,想找安庆绪问个明白。
他刚摇身变回人形,便觉背上一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扑了上来,牢牢挂住了他。
他扭头一看,背上挂着一只白狐。那狐狸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。
胡斐瞧着有趣,反手将他从背上拎下来,抱进怀里揉了揉:“玉书,好久不见啊。”
玉书这才回过神来,吱了一声,从他怀里跳了下来。下一刻,白光一闪,白狐摇身变成了人形。
这回,轮到胡斐愣住了。眼前的少年眉目如画,风姿卓绝,竟比他见过的仙女还要出众。
胡斐看得有些发怔,过了片刻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方才自己竟把人抱在怀里揉来揉去。他的脸顿时慢慢红了起来,一时手足无措,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玉书走上前,笑道:“胡斐,好久不见!我还想着再捉弄你一次,谁知道你竟变回人形了。我现在也能化形了,你看看,好看吗?”
听到眼前这人竟真是玉书,胡斐的脸更红了。想起从前与玉书还有过更亲密的举动,虽说那时玉书还是狐狸原形,可如今……
他越想越不自在,偏偏玉书还睁着一双眼睛,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。
见胡斐半天不吭声,只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头,玉书不由有些奇怪:“胡斐,你在看什么呀?”
胡斐四处躲避他的视线,支支吾吾道:“好……好看……”
玉书一愣,也低头看去,只见那不过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,不由有些疑惑。不过,想起哥哥说过,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,他很快便释然了。
原来胡斐喜欢石头啊!
玉书眼睛一亮,伸手拉住胡斐的袖子:“我知道哪里有更好看的!”
胡斐:“??”
等玉书把他拉到一处小溪边,指着溪边一堆石头,兴致勃勃地说这个更好看时,胡斐才终于绕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原来玉书以为他喜欢石头。胡斐不由松了口气,可不知为何,心底竟又隐隐生出几分遗憾。
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看石头,玉书对着石头挑挑拣拣。胡斐犹豫再三,终于还是问起玉书为何突然能够化形。
玉书歪着头想了想,慢慢说道:“我体内有一道封印,一直压制着我。前些日子,马大仙帮我解开封印,我脑子便清明了许多,还学会了好几个法术呢。”
说着,他抬起手,借着溪水施展了几样小法术。粼粼水光在他指尖流转,映得那张脸愈发明亮。
他侧过头望向胡斐,眉眼弯弯,笑得甜甜的,眼底隐约透着几分期待,显然正等着胡斐开口夸他两句。
胡斐呼吸猛地一顿,刹那间,只觉得心脏像是凭空消失一般。四下水声潺潺,风声轻柔,他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,连心跳都失去了踪影。
那双弯起的眼眸盛着细碎水光,眼尾微微上扬,连眼睫轻颤的模样都清晰地过分。几缕发丝被风拂起,掠过白皙面颊,停在微微翘起的唇边。
胡斐怔怔地望着他,竟连移开目光都忘了。直到玉书笑着又唤了他一声,他才猛然回神,慌忙别开视线。热意一路烧上耳根,连脸颊也跟着发烫。
“那个……我先去拜访一下马大仙。”
话一出口,胡斐便匆匆站起身,连玉书的反应都顾不上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待到他见到安庆绪,听完当年旧事的前因后果,心绪反倒愈发纷乱。那个曾在他心中高高在上、公正威严的天界,竟为了自身利益,策划了一场灭门惨案。
胡斐一时难以接受,仿佛心底有什么轰然倒塌。长久以来他深信不疑的一切,顷刻之间摇摇欲坠。更令他心乱的是,玉书竟是白狐一族遗孤,是那场惨祸中唯一活下来的妖。
他本是天界一员,往日奉命行事,他自认问心无愧。可如今回想,连细想都不敢。他是否也曾在不知情时,成为天界手中的刀,伤害过那些本不该受难之人?
他忽然觉得,自己竟有些无颜面对玉书。
安庆绪瞧出他心事重重,随口问了几句,没成想竟问出这么个难题,一时也有些头疼。天界向来如此,只是胡斐从前看不透罢了。况且此事还牵扯龙客的弟弟,他略一思考,干脆叫胡斐去找王龙客。
王龙客听完胡斐的困惑,并无半分意外,只淡淡开口:“立场往往关联利益,利益冲突容易引发争斗。你们羽类与毛类争夺地界,厮杀得你死我活,这种事难道还少?”
胡斐皱起眉:“至少……我们不会牵连无辜。”
“你想得太简单了。”王龙客摇了摇头,“天界与妖族本就有利益纠葛。白狐一族身为妖族一支,在天界眼中,又何来无辜可言?”
胡斐脸色微变,想要反驳,却一时找不到话来。沉默片刻,才闷声问道: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就因为立场不同、利益纠葛,那些无辜之人便活该遭此横祸?”
王龙客缓缓说道:“当年那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何等惊才绝艳。一根金箍棒打上凌霄殿,面对十万天兵天将也不曾退缩。可到头来,还不是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,后又被迫踏上西行之路,陪着唐三藏走完一场早已编排妥当的取经大戏?”
稍作停顿,他继续道:“连他都挣脱不了天命,你又觉得我们能改变什么?”
胡斐垂眸不语,他并非不懂王龙客话中深意,只是胸中愤懑难以平息。难道只因无力抗衡,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?那些被牺牲的人,难道连一个公道也不配拥有?
见他不语,王龙客想起玉书近日因胡斐疏远而闷闷不乐,语气便柔和了几分:“有些事,我们或许无力逆转,但并非什么都不能做。我只盼玉书活得自在安乐,便尽我所能,为他撑起一方安稳天地。”
“玉书一直将你视作好友,你忽然疏远他,他心里很难过。可仔细想想,于他而言,这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妄之灾。”
胡斐沉默不语。他刻意疏远玉书,固然是因为天界加害玉书全族而心怀愧疚,可更深一层的缘由,却是那份突如其来、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。
正因在意,他才愈发不知该如何面对玉书,只能一味逃避。可他不曾料到,这番逃避,反倒又一次伤了玉书。
天界的所作所为,他暂时无法释怀;可玉书是无辜的,不该让玉书为此承受更多委屈。王龙客说得对,既然真心盼着玉书安好,便该尽力让他开心快活,而不是令他难过。
想到这里,胡斐终于打定主意,要去找玉书,为这些日子无端的冷漠,好好道个歉。
可一想到玉书见了他,或许又会像往常那样,弯起眼睛,冲他甜甜一笑,刚刚平复的心绪便又乱了起来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,玉书听完他的解释后,只会笑着说“没关系”,而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,拉着他去看花看石头。
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情景,胡斐却觉得耳根隐隐发烫,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跟着泄了几分。
……怎么面对玉书,竟比直面天界旧事还要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