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!少爷,不好了!”一名小厮高声呼喊,冲进将军府的演武场。
场中,一名俊美少年正持枪演练,枪势凌厉,枪尖划破空气,带出阵阵风声。听见呼喊,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稳稳打完一套枪法,才收枪归架。
小厮慌忙凑上前:“少爷,翠儿她……”
少年抬手,屈指在他额上一敲,语气无奈:“又惦记翠儿?跟你说过多少次,安心当差。等你有了出息,我自去母亲跟前求情,把翠儿许给你。”
小厮捂着额头,急声道:“不是这事!有人上门给您说亲,夫人已经派人打听底细了!”
少年眉梢微扬,漫不经心:“这点小事,慌什么。你家少爷本事摆在这儿,被人看中,本就是寻常事。”
小厮一滞,随即压低声音:“这回不一样!听说是某位王爷家的小姐,容貌出众,知书达理,才貌双全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少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“这门亲事成不了,除非我爹不想要这身官袍。”
小厮一愣:“为何?”
少年懒得细说,只道:“跟你说了你也不懂。备车,我要出门。”
小厮越发诧异:“少爷,您素来不爱坐马车的。”
少年瞥他一眼:“哪来这么多闲话,快去。”
小厮不敢多言,连忙应声退下。少年回屋洗漱更衣,换了一身浅色常服,登车离开了将军府。
少年名唤胡斐,乃是正一品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独子。今日赴约,见的都是当年在山林书院一同读书的旧同窗。
等他赶到约定的酒楼,已有三四人先到。众人看见胡斐,都笑着迎上来,热络寒暄。
胡父凭赫赫战功受封伯爵,一跃成为京中新贵,风头正盛。胡斐作为独子,也跟着身价水涨船高,是京城里人人看重的少年。
他同众人周旋几句,只觉口干,寻了位置坐下,端起茶盏慢慢啜饮。有人上前搭话,他也从容应答。
正说着,房门被人推开。邻座一人扬声招呼:“玉书,这边!”
胡斐放下茶盏抬眼望去,一名身着襕衫的少年缓步走近。在离他四五步外站定,含笑同那人答话,闲谈两句,才缓缓侧过头,望向他。
胡斐当即起身,衣袍微动,褶皱随动作舒展,他缓缓迎上少年含笑的目光。
下一瞬,少年唇瓣轻启,熟悉软糯的声音落入耳中:“胡斐,好久不见。”
胡斐张了张嘴,喉间像是堵了什么,一时竟发不出声。他清了清嗓子,才应道:“玉书,好久不见。”
邻座那人凑过来插话:“玉书,我正邀胡斐去钓鱼。还记得书院后头那条河吗?听说如今鱼很多,我们一同去吧?”
方才的话胡斐大半没听进去,此刻却顺势问道:“嗯,一起去?”
那人见胡斐应下,兴致更高,转头劝玉书:“一起来吧!后天正好是朔望假,难得空闲。”
玉书看看他,又看向胡斐,面露迟疑:“可是,我不会钓鱼。”
“我教你!” 那人立刻接话。
胡斐到了唇边的话顿住,转而开口:“我在军营学过野外烤肉的法子,后日带上食材器具,钓上来的鱼,当场就能烤来吃。”
“烤肉?” 旁边有人听见,凑了过来,“军营里还教这个?”
胡斐看向玉书,缓缓解释:“我刚入营时做过火夫,平日负责烧火做饭。行军在外,吃食单调,便跟着营里的老伙夫学了烤肉的手艺。”
众人听得新鲜,接连追问军营里的见闻。胡斐一一应答,兴致上来时,也讲几桩军中趣事,只是涉密之事,半句不提。
说着说着,话题落回后天的钓鱼之约。众人七嘴八舌商议安排,有人说多备点心,有人提议带上酒水,还有人琢磨别的消遣,气氛热闹。
胡斐听了片刻,只觉得耳边人声纷杂,便往后退了两步,恰好停在玉书身侧。
他清了清嗓子,轻声问:“玉书,这些年你……你们在京城里,可有什么新鲜事?”
玉书略一思索:“倒没什么大事。不少同窗还留在书院,只有我和彦清进了国子监。我不便常常出宫,倒是他同大家走动得多。”
胡斐眉尖微蹙,在记忆里细细翻拣旧日同窗的名字,一时寻不到 “彦清” 这号人。
正思忖间,玉书已经拉过身侧一人:“彦清,胡斐想问问大家近况,你来说说。”
胡斐抬眼,认出正是方才坐在邻座的少年。周彦清十分热络,逐一说起众人的近况。胡斐听了两句便打断他:“你已经考取功名了?”
周彦清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我父亲不知何故,连升两级,刚好够荫监的资格。”
险些忘了还有荫监这一途。若是能入国子监,岂不是……正好可以与同窗们多走动走动?
一念及此,他心底隐隐生出些许期待。
聚会将近尾声,胡斐主动包揽了今日酒资,只说往后再有相聚,别忘了叫上他。众人见他爽快,纷纷应下。
散席之后,众人陆续走出酒楼。胡斐目送几人走远,又追着那辆驶向皇宫的马车,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将军府。
晚胡父归府,胡斐快步迎上前:“父亲,今日我和山林书院的旧同窗相聚,听说不少人在国子监读书,儿子也想去。”
胡父抬眸看他:“都有谁?”
胡斐伸手稳稳接过父亲摘下的官帽,神色坦然:“周彦清。”
胡父在脑中过了一遍胡斐交好的少年,依旧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。但荫监名额有定规,需家中是三品文官或二品武官。稍一琢磨,便猜出了周彦清的家世。
他看向胡斐:“你是真心想去读书,还是在家闲得闷了,想出去胡闹?”
胡斐一脸无辜:“父亲怎好冤枉我?我几时惹过祸,连圣上都夸过我……”
胡父抬手打断:“同你母亲说过了?”
胡斐顺手接过丫鬟端来的水盆,笑道:“这不是想着先跟父亲说一声么?若是父亲答应了,我再去跟母亲说。”
胡父正要答话,忽然想起一事:“你母亲近来正为你相看亲事,你说说,想娶什么样的妻子?”
胡斐心头一紧,他原以为去国子监读书便能暂且避开此事,谁知竟被当面问了个正着。
他将巾子浸进水里,略一沉吟:“总得读过些书。经史子集不必样样精通,至少要有涉猎。容貌……”
他稍作停顿,脑海里闪过一大一小两道身影:“自然要好看,却不必太过惹眼。若是容貌比宫里贵人还要出众,反倒招祸。”
胡父神色尚算平静,谁知胡斐继续道:“性情好坏,总要相处才知。不曾见面交谈,怎晓得合不合得来?依我看,该寻机会见上一面,说说话才是。”
“胡闹!” 胡斐终于引得胡父沉声呵斥,“哪家闺阁女子容你随意相见,闲谈论合不合?婚姻大事,岂能如此儿戏!”
胡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,拧干巾子递过去,小声辩解:“是父亲叫我说要求的……”
胡父接过巾子擦了擦手:“婚嫁自有父母做主。你安心做好自己的事,我与你母亲自会仔细挑选,给你寻一位知书达理、温婉贤淑的妻子。”
胡斐还想争辩,胡父却不愿再听,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胡斐只得作罢,退离父亲院落,转去母亲院里。凭着一张巧嘴百般劝说,总算劝得母亲暂缓相看。
转眼到了约定之日。胡斐早早守在城门口,想着众人多半从此出城,便在此等候。
遇见先到的同窗,他解释:“马车走得慢,我让小厮先把东西送过去了。我骑马快,在这里等等其他人。”
不多时,一辆华贵马车自城内缓缓行来。胡斐一抖缰绳,策马迎上前。
车帘掀开,露出玉书清俊的脸。不等胡斐开口,周彦清从玉书身后探出头,喜道:“胡斐,太巧了,我们竟遇上了。”
胡斐瞥了眼略显拥挤的窗沿,微微颔首,收回目光,专心骑马。
周彦清打量着他胯下骏马:“胡斐,这匹马真好,是军营里的军马吗?”
胡斐本不想多言,可这话若是传出去,容易落个私用官马的嫌疑。
正要开口解释,就听见玉书轻声道:“彦清,军马有专人管束,这一匹不是。从前我同哥哥去过马市,里面也有不少良驹。”
胡斐唇角一扬,方才的散漫一扫而空,笑道:“玉书说得没错。这匹马是我在马市挑了许久才看中的,当时……”
说起爱马,他兴致大涨,从挑马的经过讲到马匹性情,滔滔不绝,恨不得把这匹马的好处尽数说与众人知晓。
到了河边,各家随从已经聚在一处,忙着整理烧烤食材器具。几位少年各自寻了岸边位置坐下,准备垂钓。
寒暄过后,周彦清挑了一处僻静少人的位置落座。玉书坐在他右手边,胡斐环顾一圈,径直走到玉书另一侧。
周彦清看向他:“胡斐,那处是死角,不容易上鱼,来我这边坐。”
胡斐低头翻检物件,头也不抬:“无妨。”
见他不肯挪动,周彦清不再劝说,取出钓具,耐心教玉书挂饵、抛竿。
玉书握着竹竿,目光紧紧锁在水面浮标上。忽见胡斐往河里撒了一把东西,他好奇问道:“胡斐,你方才撒的是什么?”
胡斐打开袋子递到他眼前:“特制窝料,引鱼过来。要不要来点?”
玉书眼睛一亮,连连点头,伸手便想去抓:“好啊!我答应哥哥,要钓一条大鱼回去给他。”
胡斐微微避开他的手,笑着道:“饵料脏手。想钓大鱼,得抛远一些,你这竿离岸边太近,我帮你调整。”
周彦清在一旁看着,心底并不以为然。钓鱼终究看本事,单靠打窝,未必能钓上鱼。
胡斐手腕轻转,鱼竿扬起又送出,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鱼钩稳稳落在方才撒饵的水域。
玉书忍不住赞叹:“胡斐,你抛得好准!”
胡斐淡淡一笑:“不算什么,比射箭简单。玉书,往我这边挪挪,这个位置更好。”
玉书搬着小凳挨到他身侧,满眼钦佩:“胡斐,你的射术本就厉害。我还记得你头一回秋狝,骑射拿了第一,那时你才刚满十岁,圣元帝连连称赞,说你是天降奇才!”
胡斐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:“这么久的事,你还记得?”
玉书侧头望他:“我还记得初入山林书院,第一次见到你的模样。”
胡斐心头一动,正要接话:“那时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玉书骤然睁圆眼睛,急急打断:“胡斐,浮标动了!”
胡斐立刻转头看去,浮标猛地一沉,瞬间没入水中:“上鱼了!快提竿!”
玉书攥紧鱼竿向后猛拉,水下鱼力气极大,竿身骤然下坠,险些脱手。
胡斐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竿柄,侧身挡在玉书身前,免得他被鱼的力道带倒。
“好大的劲!” 玉书惊呼一声,连忙松手退到一旁。
胡斐握紧鱼竿同大鱼周旋,顺着鱼势放线,等它力竭再慢慢收线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玉书目不转睛盯着水面,既担心大鱼挣脱,又止不住兴奋,压低声音给胡斐鼓劲。
胡斐还有余力回头朝他一笑:“放心,跑不掉。等鱼靠近岸边,你拿网兜!”
玉书连忙应下,在随身物件里翻找渔网,宫里备下的东西样样周全精致。
这边动静不小,岸边其他垂钓的人纷纷放下鱼竿围了过来。
大鱼在水里挣扎许久,渐渐气力不济,被胡斐一点点牵到岸边。可它依旧不肯安分,鱼尾狠狠拍打水面,水花四溅。
“玉书,就是现在!” 胡斐高声道。
玉书立刻俯身,把渔网探进水里,看准时机兜了上去。谁知大鱼拼命挣扎,尾巴狠狠一甩,带得他脚下踉跄。
胡斐当即丢开鱼竿,一手揽住玉书的腰将人稳稳扶回身侧,另一只手攥紧网杆,顺势把渔网提上岸。
大鱼落在草地上不停扑腾,泥水四下飞溅。
玉书从他怀里退开,蹲下身望着活蹦乱跳的大鱼,眉眼发亮:“胡斐,好大一条鱼!”
那双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汪清水,胡斐耳中嗡嗡作响,周遭众人的话语仿佛隔了一层薄雾,气息微乱,清甜香气钻进鼻间,半边身子都僵住。
他缓缓活动肩背,手指不自觉蜷起,倒像是方才遛鱼耗去了不少力气,此刻才慢慢泛起酸麻。
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,胡斐只隐约听见玉书提起饵料,下意识将袋子递了出去。
等他回过神,人群已散去,袋里的窝料也所剩无几。玉书正吩咐随从把大鱼装进长网,暂养在河里。
胡斐捏着空空的袋子,看向玉书:“饵料用完了,我去烤肉。”
玉书匆匆嘱咐完下人,快步走到他身边:“我跟你一起!”
胡斐顿时笑意明朗:“好。跟你说,从前在外野炊,哪有什么讲究,抓到什么烤什么,手边有什么佐料就用什么。有一回我还寻了带香气的树叶当调味……”
一说起这些旧事,他便收不住话头,恨不得把从前所有趣事,都讲给玉书听。
胡斐本就擅长烤肉,如今调料齐备,更是得心应手。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,咸香诱人。
香气飘散开,钓鱼的同窗都被吸引过来。
人越聚越多,胡斐便点了几个凑到跟前的同窗上前搭手,自己退到一旁,一边指点,一边偶尔翻一翻架上的羊肉。
眼见面前几片羊肉烤得火候正好,他夹起放进盘中,转身走向玉书。
“费了些功夫,烤好了这几片。” 胡斐笑意朗朗,“玉书,给你的。”
玉书低头看向盘中堆得高高的肉:“这么多,我们三人分着吃吧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 胡斐应得干脆。
周彦清目光在胡斐身上转了一圈,心底那一点被刻意排挤的别扭一扫而空,只当是自己先前多想了。
